顾时安的车子碾过薄雪，缓缓停在小木屋前的空地上时，沈宥儿已经裹着厚厚的羽绒服等在门口了。她只睡了一多小时，倦意像一层洗不掉的淡灰，仍牢牢扒在眼角眉梢。她懒懒地掩着嘴，毫无形象地打了个绵长的呵欠，呵出的白雾在清冽的空气里凝成一团，又迅速消散。

“真有你的，”顾时安推门下车，山间带着松针清香的寒气立刻与他呼出的白气撞在一起。他声音里带着那种沈宥儿从小听到大的、欠欠的调侃调子，“千山万水的，好不容易飞过来见我一面，见面礼就是个哈欠？行，沈大小姐真没把我当外人。”

这话像根细小的针，精准地挑破了沈宥儿混沌的困意。她立刻瞪圆了还带着惺忪水汽的眼睛，半分不肯退让：“少在这儿跟我套近乎！谁大老远来看你了？我看的是阿尔卑斯山，是雪！”她顿了顿，像是想起了什么，语气里添了一丝“多亏有她”的庆幸与依赖，“再说了，这鬼地方有什么好的，下了飞机，英语都不怎么管用。要不是我家木木德语溜，跟那个只会说德语的倔老头司机掰扯清楚，我们俩指不定还在苏黎世机场转圈圈呢。”

顾时安听了也不恼，反而低低笑了起来，那笑容里有种经年累月积攒下来的、近乎本能的纵容与了然。他是顾家的独子，沈顾两家生意盘根错节，长辈们走动得像自家人。他和沈宥儿，年龄相差三岁，从小在一个圈子里摸爬滚打着长大。他们的关系图谱简单又复杂，像真正的兄妹——会惦念，会牵挂，但见了面，又绝不肯放过任何一个能互相拆台、斗嘴取乐的机会。亲情与熟稔早已交织成一张密实而柔软的网，稳稳兜住了他们吵吵嚷嚷又亲密无间的岁月。

顾时安高中毕业去了美国，时空的距离让见面的次数变得屈指可数，但一根看不见却坚韧的“联络”之线却从未真正中断过。生日时准时抵达的、昂贵却总能投其所好的礼物；看到新奇玩意儿时随手一掷的“给你也买了一个”；深夜里隔着时差琐碎的吐槽或无聊分享......打闹归打闹，那份自童年起便一点点铸就的情分，早已沉甸甸地压在心秤的一端，比许多光鲜亮丽的社交关系都更有分量，也更经得起时间沉淀。

“宥儿，你朋友呢？还在屋里补觉？”顾时安朝安静的木屋扬了扬下巴，目光却已下意识地、带点好奇地扫过周围，仿佛在寻找某个未知的身影。

“什么朋友，”沈宥儿立刻纠正，语气是不容置疑的认真，甚至带点不容亵渎的捍卫意味，“那是我姐妹，我闺蜜，木木。”

在她泾渭分明、爱憎分明的世界里，称谓有着森严的等级与温度。“朋友”是泛泛的、可以有很多个的社交称谓，轻飘飘的，缺乏重量；“姐妹”是带着血缘或近乎血缘温度的亲近，有天然的纽带；“闺蜜”则是独一份的，分享了青春里最多颤栗的秘密、最无言的默契、最肆意的欢笑与眼泪的唯一。她不允许任何人，哪怕是顾时安，用轻飘飘的“朋友”二字，去模糊或低估，慕云楣在她生命中所占据的那个独一无二、不可替代的位置。

“她闲不住，先去雪场热身了。你也别磨叽，赶紧把行李拾掇进去，换好装备，咱们找她去。”她说着，眼里不自觉闪过一抹与有荣焉的、亮晶晶的光彩，仿佛在炫耀自己最珍贵的宝藏，“我估摸着，就这会儿工夫，她这个‘冰雪女王’的保留节目，都已经在雪道上上演好几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