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是那一刹那。
顾时安看见了她的眼睛。
隔着一段尚未拉近的、却仿佛被命运之手骤然缩短的距离，隔着清透如无物却折射着万千光彩的空气与过于明媚晃眼、令人眩晕的光线，他毫无防备地、直直地撞进了一双极其明亮的眸子里。滑雪镜被她随意推在额上，那双眼睛便毫无遮挡地、坦然地、带着刚卸下速度的微湿光泽望了过来——清澈得像山巅初融、未曾沾染丝毫尘俗的雪水，灵动如林间跃动不息、追逐嬉戏的光斑，眼底还漾着未散尽的笑意与畅快，以及一丝好奇的探询。
炽烈如火的红，无瑕至纯的白，澄澈如洗的蓝......世间所有纯净而对比强烈的色彩，此刻在她身上奇妙地、和谐地达成了统一与共鸣。她像是从这阿尔卑斯山古老骨髓与凛冽呼吸中，骤然孕育出的一抹精魂，既拥有惊破漫长冬日寂寥的、势不可挡的热烈鲜艳，又奇妙地、浑然天成地融于这片广袤而冷冽的原始天地，成为这幅巨画中最灵动、最惊艳、最令人过目不忘的一道神来之笔。
沈宥儿高高挥舞起手臂，声音带着欢快的穿透力，划破了这片因惊艳而凝固的寂静：“木木——”
慕云楣看见了，最后一个轻巧利落如芭蕾收势的横刹，激起一小蓬晶莹剔透的雪雾，稳稳停在他们面前几步之遥。她直起身，抬手将额上的滑雪镜推得更高，卡进浓密的发间，露出完整的、被冷风与运动染上健康红晕的、明媚如朝霞的脸庞。然后，她自然而然地伸手，用戴着厚厚手套的指尖，珍重却又随意地取下了那支一直被她咬在齿间、染上了她体温与气息的红玫瑰，握在掌心。
她先看向沈宥儿，笑容倏然绽开，比阿尔卑斯的阳光更毫无保留：“看吧，我说到做到，踩着‘风火轮’来见你了。”声音清亮悦耳，如山涧击石，带着微微运动后的喘息，却字字清晰如珠玉，清脆地敲在这片辽阔雪原的寂静之上。
说完，她才仿佛刚刚注意到旁边还有一个人，将目光转向沈宥儿身旁那个从她出现起，就静静站立、目光未曾有一刻从她身上移开的年轻男人。她的视线大方地、坦荡地迎上他的，没有寻常女孩初见陌生异性时的羞怯或躲闪，反而带着一种天生的、毫无芥蒂的坦然与好奇。
“你，就是宥儿常挂在嘴边的竹马哥哥，顾时安？”她问，语气落落大方，随后竟做了一个令两人都意想不到的动作——她将手中那支犹带寒露与齿痕的、依然娇艳欲滴的红玫瑰，向前一递，做了一个略带古风侠气又充满顽皮灵动的动作，“初次见面，御‘雪’飞行，无以为敬，一枝玫瑰赠......时安。”
顾时安对上她清亮透彻、毫无杂质的目光，一时之间，周遭万籁俱寂。风声、远处缆车运行的机械声、甚至身旁沈宥儿细微的呼吸声，仿佛都在这一刻被某种无形的力量抽离，退到了很远很远的地方。他眼中只剩下那抹灼伤人眼的红，那支递到眼前、仿佛带着她唇间温度与山风气息的玫瑰，和玫瑰后那张笑意嫣然、鲜活明媚得如同将整个阿尔卑斯春夏日光浓缩于一刻的脸庞。他被某种突如其来的、静默的震撼击中，忘了动作，也忘了言语，只是怔怔地看着她，仿佛要将这个画面烙印在灵魂深处。
沈宥儿看着他这副罕见的、完全失神的怔愣模样，忍不住“嗤”地一声笑了出来，用手肘不轻不重地顶了顶他的胳膊，带着促狭的暖意。
顾时安这才恍然回神，指尖轻颤了一下，几乎是有些笨拙地、却又小心翼翼地接过那支玫瑰。冰凉的茎杆贴着手套的布料，花瓣轻触他的指尖。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带着一点干涩，和胸腔里未曾平复的、细密而汹涌的波澜：“第一次......有女孩子送我花。” 这话脱口而出，简单，却泄露了太多未曾设防的悸动。
慕云楣闻言，唇角弯起的弧度更深了些，眼中闪着灵动狡黠的光，带着毫不掩饰的揶揄：“哦？那我这个‘赠花第一人’的头衔，可真是荣幸之至了。”
“你这是从哪儿变出来的红玫瑰？阿尔卑斯山特产？”沈宥儿凑过来，好奇地打量着那支在雪地背景下愈发显得秾丽的花，又看看慕云楣。
“刚才在高级道上，运气好，碰上一场‘现场直播’。”慕云楣笑道，眼神明亮如洗过的星辰，“雪山巅峰滑雪求婚，场面挺浪漫的。被求婚的女孩太激动，把手里的花束都散开了，花瓣飞了我一身。这枝是恰好落在我雪板上的，我就留下来了。正好，”她目光流转，再次落回顾时安身上，笑意盈盈，“借花献佛，物尽其用嘛。”
沈宥儿侧过身，正式对顾时安介绍，语气里满是亲昵与不容置疑的骄傲：“喏，这位，就是我跟你提过无数次的，木木，慕云楣。怎么样？是不是当得起‘冰雪女王’这四个字？”
顾时安的目光再次、深深地落在慕云楣脸上。她没有戴雪镜，整张脸完全沐浴在阿尔卑斯毫无遮拦的灿烂阳光与凛冽寒风里，鼻尖和脸颊被冻得泛起健康的、可爱的红晕，眼眸清亮湿润，带着剧烈运动后的璀璨光泽，正坦荡而毫无畏惧地回望着他，甚至带着一点等待评价的、俏皮的期待。
山风穿过他们之间的空隙，卷起细微的、闪烁着金光的雪粒，发出簌簌的轻响，仿佛天地也在屏息等待。
他握着那支仿佛有了生命、在他掌心微微发烫的玫瑰，看着雪地里如同火焰般耀眼夺目的慕云楣，目光灼深，仿佛要穿透时光，声音低沉而清晰，融进呼啸的风里，带着一种奇异的、命中注定的温柔与确信：
“不是冰雪女王。”
他顿了顿，每个字都像誓言，轻轻落下，却重逾千钧。
“是一团火焰。”
是的，仅此一眼。
便如天外陨落的炽热星火，猝然坠入亘古荒凉的冰原。风势乍起，无人察觉的深处，早已燃起一簇无声的、炽烈的、再也无法熄灭的火焰。
而这火焰的名字，叫心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