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尔卑斯午后的阳光穿过林间稀薄的雾气,为每一根覆雪的云杉枝桠都镀上了一层细腻的碎金,光尘在清冽的空气里缓慢浮游。中级滑雪道顺从着山势的天然肌理蜿蜒而下,新压过的雪面在近乎垂直的光线下,泛着珍珠贝母般莹润而冷冽的光泽,又被不知疲倦的山风抚出丝绸似的、细密而流畅的纹理。每一道新鲜的滑痕印上去,都清晰、利落、充满速度的余韵,像写在无瑕素白纸笺上的、某种激昂而自由的诗行。
无需多言,沈宥儿凭着对慕云楣近乎本能的了解,径直与顾时安去了中级道。他们俩的滑雪底子都是童年时在顾家东北的雪场里一起摔打出来的,水平放在业余玩家里堪称佼佼。
一路从山顶流畅滑下,沈宥儿兴致勃勃地要与顾时安打赌,谁输了谁就负责今晚毫无上限的大餐。顾时安哪里会当真与她较量,不着痕迹地控制着速度与姿态,始终温柔而稳妥地落后她一个身位,看着她像只挣脱了束缚的轻盈雪燕,带着清越的呼啸声率先冲过终点,脸颊被寒风与兴奋染得红扑扑的,满是得胜后毫不掩饰的孩子气雀跃。
“安子,你这不行啊,”沈宥儿滑到他身边,得意地用手套拍了拍他结实的胳膊,滑雪镜后的眼睛弯成狡黠的月牙,“水平退步这么多?该不会在瑞士光顾着死读书,把滑雪这回事忘光了吧?”
“我这点微末道行,在你沈大小姐与生俱来的天赋面前,当然不值一提。”顾时安拉下护脸,呼出一团氤氲的白气,笑着干脆认输,语气是十年如一日的温和与毫无底线的纵容。
“难为你还有这份自知之明。”沈宥儿对他的奉承照单全收,还装模作样地抱了抱拳,眼底的笑意却满得快要溢出来,“那小女子就先谢过安子哥哥今晚的慷慨破费啦,我和木木,是绝对不会跟你客气的。”
她环顾四周,雪道上人影稀疏,并未见到那抹熟悉的、令人安心的身影,这才从贴身口袋里掏出手机拨通电话。那头很快传来慕云楣的声音,背景是呼啸而过的、自由的风声,她说自己刚从高级道下来,此刻正坐上返回中级道的缆车,马上就滑下来与她们汇合。
沈宥儿笑着对着话筒叮嘱,声音不自觉放得又软又糯,像在哄孩子:“木木,我和顾时安在下面等你呢,不急,你慢慢来。记着,你脚下踩的是滑雪板,不是哪吒的风火轮,安全第一,听到没?”
电话那头传来带着笑意的、清朗的回应,混着凛冽的风声,有些模糊,却异常清晰地传来几个字:“为了早点见到你......和你的竹马帅哥哥,今天这风火轮,我还非踩不可了。”
沈宥儿挂掉电话,转向身旁的顾时安,眼里闪着狡黠又自豪的光,仿佛在分享一个只有她们懂的秘密:“‘冰雪女王’马上就要化身‘红孩儿’,脚踩风火轮,御雪而来啦。”
顾时安抬头,顺着那条在阳光下宛如银色丝带般闪耀的雪道向上望去,心底那点被沈宥儿反复撩拨、堆积已久的期待与好奇,终于攀升到了顶点。他也想亲眼看看,这个能让骄傲的沈宥儿如此珍视、如此推崇,甚至心甘情愿让出童年“王冠”的女孩,究竟是何等模样。
没过多久,在这片以亘古纯白与静谧蓝调为主旋律的巨幅画卷里,一抹极其浓烈、不容忽视的艳红,骤然划破了视野的平衡与宁静。
像一簇毫无预兆、在冰原核心燃起的烈焰,又似一滴滚烫的朱砂,猝不及防地坠入澄澈见底的寒潭,晕开惊心动魄的涟漪。那抹红色自雪道中段某个转弯后出现,沿着坡面流畅而迅疾地俯冲而下,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带着一种近乎蛮横的、鲜活的生命力——
沈宥儿的嘴角无声地、骄傲地向上扬起,轻声吐出两个字:“来了。”
顾时安顺着她的目光凝神望去,因距离尚远,他下意识地举起随身的小型望远镜——
镜头里,是一个年轻女孩的身影。一身剪裁极佳、线条利落的正红色滑雪服,妥帖而富有美感地勾勒出她流畅而充满青春张力的身体线条。高级面料在阿尔卑斯毫无保留近乎奢侈的阳光下,泛着某种细腻柔和的缎质光泽,与周遭皑皑无际的冷调白雪形成了极具视觉冲击力、却又奇妙和谐的对比。
她的滑行动作舒展而稳定,带着一种经年累月刻苦练习才能拥有的绝对自如与扎实自信,每一次重心的巧妙转移,每一次雪板边缘精准而果断的切入与转向,都流畅得像一首以山脊为谱线、以速度书写的即兴诗歌。那已不仅仅是一项运动,更像她与这座沉默雪山之间,一场心照不宣的、充满默契与激情的灵魂共舞。
那抹跃动燃烧的红,在素净广袤的天地背景上,恰如一枝凌寒傲然、灼灼盛放的红梅,以最恣意、最无畏的姿态,挥洒着灼热而蓬勃的、几乎要破画而出的生命力。
慕云楣踩着双板,身体微屈,重心压得低而稳,核心绷紧,是与力量共存的优雅。雪板与雪面摩擦发出持续而悦耳的“沙沙”声,混合着掠过耳畔的、呼啸作响的风声,成了此刻天地间唯一充满动感与节奏的原始乐章。
然而,在顾时安骤然收缩的瞳孔里,真正攫取他全部呼吸、让周遭万物瞬间失声的,并非那身夺目如血的红衣,也不是她堪称教科书般娴熟利落的技术。
是她的唇间。
一支盛放到极致的、丝绒质感的红玫瑰,被她斜斜地、甚至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野性,咬在齿间。那抹极致浓烈的艳色,紧紧贴着她微微上扬的、健康的唇瓣,饱满的花瓣因她的呼吸而极轻微地颤动着,为这张尚看不真切细节的遥远脸庞,瞬间晕染上惊心动魄的不羁野性与直击心脏的、鲜活滚烫的生命魅惑。
慕云楣不疾不徐地掌控着速度与方向,双板在雪面上划出两道优美而平行的、闪烁着冰晶光泽的弧线,轨迹干净利落得毫无犹疑。遇到道旁斜逸而出、覆满皑皑白雪的厚重松枝,她便轻盈如蝶地一旋,红影翩然掠过,溅起的雪尘在炫目的阳光中飞扬、闪烁、迸溅,化作无数细小的、仿佛拥有生命般环绕她周身舞蹈的钻石星尘,宛若被惊起的银河碎屑。
两侧是沉默伫立、无尽延伸的墨绿深色杉林,与厚重纯净的积雪构成一幅静谧而深邃、宛如中世纪古典油画的背景。松林特有的冷冽清香,与那朵玫瑰散发出的、若有似无的柔媚芬芳,被疾驰的山风粗暴地搅拌、缠绕在一起,形成一种独特而令人迷醉的冷与暖交织的气息,弥漫在清冽透明如琉璃的空气里。
她咬着玫瑰的唇角,似乎始终含着一丝漫不经心却畅快淋漓的笑意,眼神明亮而专注地望向前方无尽延伸的雪道,雪板稳稳碾过雪面,留下两道清晰流畅如乐谱的轨迹,从山坡高处一路倾泻而下,仿佛要将这山坡当作琴键,奏响一曲献给自由与速度的颂歌。
行至坡度渐缓、连接着开阔平台的衔接处,慕云楣微微舒展身体,减缓了速度。那姿态从容不迫,优雅自如,像一片终于肯徐徐降落的、被阳光彻底照透的红色羽毛。唇间的玫瑰依旧绽放得毫无保留,热烈而骄傲,仿佛这严寒天地是她独有的温室。花瓣上凝结的细小冰晶慢慢融化成极小的一点水珠,颤巍巍地悬在嫣红的花瓣边缘,将滴未滴,最终倏然坠落,瞬间被凛冽的寒气悄然封存、带走。她微微侧过头,目光掠过身旁浩渺无边的、沉默的林海雪原,那眼神清澈,带着一览众山小的飒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