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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那年冬天的阿尔卑斯山(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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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餐后的阿尔卑斯山谷,仿佛被一只温柔的手调暗了天光,只留下一种介于靛蓝与深紫之间的、天鹅绒般静谧的穹顶。雪地并未因此黯淡,反而映照着清辉,像一片巨大微微发光的银箔,温柔地包裹着寂静。

三人踏着新落的一层薄雪,沿着蜿蜒的小径散步返回木屋。靴底踩在雪上,发出“咯吱、咯吱”令人安心的规律声响,在清新凛冽如碎冰的空气里格外清晰。

远处,偶尔有晃动的灯光和欢快的呼喝声传来,伴随着犬只精力充沛、穿透力极强的吠叫。是山脚下经营的阿拉斯加犬拉雪橇项目,仍在进行晚间最后的几趟旅程。几架装饰着闪亮铃铛和缤纷彩灯的雪橇,由七八条毛茸茸、壮硕如小马驹的阿拉斯加犬牵引着,在领队人的吆喝与指令下,轻快地从林间空地滑过,留下一串清脆回荡的铃声和蒸腾着的、白茫茫一片由犬只炽热喘息汇聚成的雾气。

慕云楣的脚步不知不觉停了下来。她的目光紧紧追随着那些在雪地上奋力奔跑、肌肉线条流畅起伏的矫健身影,眼睛里映着雪橇上挂着的、如星河坠落般的星星点点灯光。她微微张着嘴,那专注而神往的模样,将所有的喜爱与渴望都明明白白、毫无保留地写在脸上,像个看见心爱糖果柜的孩子。

顾时安一直走在她身侧稍后半步的位置。她的驻足,她眼神里每一丝细微波澜的变化,都没能逃过他仿佛生了根的余光。他看着她被寒风吹得微红、显得格外生动的鼻尖,和那双几乎要放出光来的眼睛,心底某个惯常理性运作的角落,软软地塌陷下去。

他向前一步,与她并肩而立,顺着她凝望的方向看向疾驰而过的雪橇队,声音不自觉地放柔:“看这么入神?猜到你们会喜欢这个。我已经提前订好了,明天上午,我们可以专门去体验。”

慕云楣猛地转过头,眼睛瞪得圆圆的,像是听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天籁,难以置信地看着他:“真的?你说的是真的?”

那惊喜来得太突然,太饱满,瞬间点亮了她整张被寒风吹拂的脸庞。

“当然。”顾时安点点头,看着她毫不设防、全然信赖的喜悦,自己的唇角也不受控制地向上弯起,一抹真实的笑意染上眼底,“阿拉斯加犬拉雪橇,算是这里的经典项目。我想,你和宥儿应该会想试试。”

“何止是想试试!”慕云楣的声音都因兴奋而提高了些许,她几乎是下意识地手舞足蹈比划了一下,手套在空中划出小小的弧线,“我从小就特别喜欢大型犬,觉得它们又威风又可靠,像忠诚的骑士。一直很想养一只,比如金毛,阿拉斯加,或者萨摩耶......毛茸茸的,多温暖。”她语气里掠过一丝真实的遗憾与谨慎,“但是,我总觉得要对一个生命负起十几年的责任,是件很重的事。我的生活......有时候不确定因素太多,不敢轻易开始,怕辜负。”

她顿了顿,目光又不由自主地追向远处已变成夜色中几个摇曳光点的雪橇,眼神温暖而悠远:“我看过一部老电影,叫《南极大冒险》。里面那八条雪橇犬,在极限的冰天雪地里挣扎求生、彼此守望、不离不弃的情节,我印象特别深。尤其是它们并肩拉着雪橇狂奔的镜头,充满了原始的生命力量和一种......说不出的、悲壮又自由的灵魂感。从那时候起,我就想着,有一天,我一定要坐一次狗拉的雪橇,被这些坚韧无比的大家伙们带着,体验在雪地上自由奔跑的感觉。”她收回目光,再次看向顾时安,笑容灿烂如骤然冲破云层的阳光,“安子,真的......谢谢你,你想得太周到了。”

她的感谢真挚而直接,没有丝毫客套的虚饰,每一个字都带着沉甸甸的欢喜。这让顾时安觉得,自己提前做的那一点点功课,打的那几个确认预定的电话,在此刻都获得了超出预期千百倍的回报。

“小事。”他避开她过于明亮、仿佛能灼伤人的注视,略显仓促地移开目光,看向前方被雪光映亮的小径,声音努力维持着平稳,只有他自己知道,耳根深处似乎又有些不受控制地发热,“你......明天玩得尽兴就好。”

走在另一侧,一直饶有兴致旁观这一幕的沈宥儿,将这一切细微的互动尽收眼底。她挑了挑眉,脸上露出一种“我早看透”的,意味深长的笑容。

回到温暖如春、松木香气弥漫的小木屋,壁炉里的柴火噼啪作响,欢快地跳跃着橘红色的火焰,迅速驱散了三人从外面带回的最后一丝寒气。

他们围坐在柔软舒适的羊毛地毯上,手边的小几上摆着冒着袅袅热气的花果茶。话题从白天滑雪的惊险趣事,跳到各自大学里奇葩的教授和同学,又飘回童年干过的、现在想起来让人捧腹的傻事。

慕云楣和沈宥儿互相“揭短”,爆料对方的糗事,笑声一阵高过一阵,几乎要掀翻屋顶。顾时安大多时候只是安静地靠在沙发边聆听,姿态放松,偶尔在她们目光转向他、带着询问时,才温和地插上几句见解,或是在某个特别无厘头的笑点上,跟着露出忍俊不禁的笑意。

他的目光,如同被无形的磁石吸引,常常不由自主地落在慕云楣身上。看她说到兴奋处眉飞色舞、手舞足蹈;看她被沈宥儿犀利调侃时,假装生气鼓起脸颊、眼底却漾满笑意的娇嗔模样;看她认真倾听时微微侧头的沉静侧脸。屋内灯光柔和昏黄,气氛松弛自在,有一种令人沉醉的和谐与温暖。

沈宥儿虽然性格大大咧咧、看似没心没肺,心思却并非不细腻。她敏锐地察觉到,今天的顾时安与往常有些微妙的不同。少了些和她斗嘴时那种带着亲昵的锋利与惫懒,多了种难以描摹的专注与......一种她以前很少在他身上见到的温柔?尤其是他看着慕云楣说话时的眼神,那里面蕴着几乎要满溢出来的光,是她过去二十年来,在他眼中从未见过的神采。那不是看一个“妹妹带来的好友”的目光,甚至不是看一个“有趣值得结识的新朋友”的目光。

那里面有一种近乎珍视的探寻,一种被深深吸引后的专注凝视,以及一种......柔软。

当时钟的指针滴滴答答,指向一个合适的、让人感到慵懒满足的时刻,慕云楣伸了个极其舒展的懒腰,起身说要去泡泡木屋后那个依着天然岩石砌成的、热气蒸腾的小温泉,好好解解乏。她趿拉着毛茸茸的拖鞋,哼着不知是哪部音乐剧里轻快悠扬的曲调,走向通往后院的玻璃门。

客厅里一时只剩下壁炉柴火持续不断的、催眠般的噼啪声,和两人轻微的呼吸。

沈宥儿没有动,依旧保持着盘腿坐在柔软厚实地毯上的姿势,怀里抱着一个暖融融的麂皮靠枕。她的目光却从跳动的火焰上移开,落在了对面的顾时安身上。

顾时安似乎还沉浸在某段刚刚结束的、轻松愉快的交谈余温里,嘴角尚留着一丝未褪尽的笑意,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手中已然温热的陶瓷杯。暖黄的光线柔和了他平日里那份不易接近的沉稳与疏离,让他看起来格外......顺毛。

沈宥儿静静看了他几秒,那双慧黠灵动的眼睛里闪过各种情绪。忽然,她开口:“哎,顾时安。”

“嗯?”顾时安下意识地应了一声,从自己的思绪中抽离,抬起眼,略带询问地看向她。

沈宥儿没立刻说话,只是用那双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眼睛,上上下下、慢条斯理地将他打量了一遍,那眼神,像是在评估一件突然变得极其有趣、值得深究的珍贵藏品。她歪了歪头:

“你今天......”她故意拖长了调子,每个字都像在掂量,“很不对劲哦。”

顾时安摩挲杯壁的手指微微一顿,面上波澜不惊:“哪里不对劲?”

“哪里都不对劲。”沈宥儿往前凑了凑,将怀里的靠枕搂紧了些,压低了声音,眼里闪着促狭又兴奋的光,“从在雪场底下,你接过木木那枝红玫瑰开始,整个人就跟被雪崩砸中了脑袋似的,懵懵的,反应迟钝。吃饭的时候,眼珠子都快黏在木木身上了,跟你说话,你反应慢半拍,还净说些文绉绉、酸掉牙的词儿......我的妈呀,顾时安,我认识你二十年,从小一起光屁股打架长大,从来没听你这么郑重其事、跟汇报工作似的说过话!鸡皮疙瘩都起来了三遍!”

她一边说,一边夸张地搓了搓自己裸露的手臂,但脸上的笑容却越来越大,那是一种发现了惊天动地大秘密,并且对此感到无比兴奋、喜闻乐见的灿烂笑容。

顾时安被她这毫不留情、句句戳中要害的揭穿说得耳后那刚刚退下去的热意再次翻涌上来。但面上仍强自镇定,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已经微凉的花果茶,借此掩饰,轻咳一声:“有吗?你想多了。只是......慕小姐是你的闺蜜,远来是客,自然要礼貌周到些,不能失了礼数。” 他试图搬出这套说辞。

“哟,还‘慕小姐’?”沈宥儿立刻像嗅到猎物气味的狐狸,精准地抓住他的话柄,眼睛瞪得更圆了,像是听到了什么绝世笑话,“刚才木木在的时候,你叫人家‘木木’不是叫得挺顺口、挺亲热的吗?怎么人一走,就立刻变回生疏客气的‘慕小姐’了?顾时安,你少来这套,跟我还装什么大尾巴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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