宠物医院那股略显凛冽的消毒水气味,无声诉说着刚刚过去的一场小小劫难。与之形成鲜明对比的,是后座上那只全然康复、精神抖擞的金毛木木——它湿漉漉的鼻头不时轻蹭着车窗,好奇地打量外面熟悉又陌生的街景。
傅曜屿是它名正言顺、法律与情感上的双重主人,理当亲自来接这家庭的重要成员“凯旋”。只可惜,他是个连呼吸频率都可能被镜头捕捉、无限放大的公众人物,连接爱犬出院这样充满温情的寻常小事,也成了奢侈。
这项带着治愈与归家意味的任务,便落在了恰好休假的严贺,以及暂居傅家的慕云楣身上。他们倒也乐在其中。
回程的车里,静得异样。
严贺的目光几次掠过车内后视镜,看见慕云楣侧着脸,完全偎进金毛丰厚的颈窝里,眼帘低垂,指尖无意识地捻着一缕金色的毛尖。
“听说......”严贺清了清嗓子,声音在寂静中显得过于清晰,以至于他顿了一下,才继续道,“你也叫木木。所以那天,看着它倒下去,你是无论如何也忍不住要开口了,对吗?”
“嗯。”半晌,她才极轻地应了,唇边泛起一点涟漪似的笑意,“我和它特别有缘。很奇怪,它从见我第一面起,就没对我叫过。”
“曜屿提过,”严贺握着方向盘,视线落在前方川流不息的街道,语气平常,“我们都觉得稀奇。还开玩笑说,它是不是上辈子就认得你,这辈子循着味儿找来了。”
“大概......它是有什么特殊的感应吧。”慕云楣把脸更深地埋进去,声音被皮毛捂着,闷闷的,却透着一股柔软的亲昵,“我很喜欢狗,以前还领养过一只金毛,可是还没来得及给它取名字,就走丢了。这个木木呀,就没把我当过外人。”
怀里的金毛适时地呜咽了一声,尾巴在真皮座椅上敲出懒洋洋的节拍。
“它这个小没良心的......”严贺笑了,摇摇头,语气随意得像随口一提,“我是说这金毛——它可真亲你。有你在跟前,曜屿都得靠边站,叫它它都不带搭理的。不过......如果你在曜屿这边的工作结束了,还会考虑继续住那儿么?我看你们相处得......挺融洽。至少曜屿没跟我抱怨过家里多个人有什么不自在——当然也可能他抱怨了我没听见。”
“当然不会。”慕云楣答得几乎不假思索。她抬起头,目光投向窗外,一排排树影飞快地向后掠去,像一卷倒带的旧胶片。“我和傅曜屿是有明确合约的。”她强调着“合约”两个字,像是划定出一条清晰的界限,“他新戏开机,进入正式拍摄期,我的任务就结束了。”她停顿了片刻,陈述事实,“现在暂住他家,纯粹只是为了工作便利,最大化利用时间而已。没别的。”
她垂下眼,指尖无意识地卷绕着木木耳边细软的绒毛,声音轻得几乎被引擎声盖过:“只是......以后搬走了,肯定会很想木木吧。”
车厢内重新陷入沉默,只有轮胎碾过路面的沙沙声,单调而绵长。
“就只是......舍不得木木?”严贺从镜子里瞥了她一眼,那目光温和,但底下带着一点职业性的探寻——他在医院里跟病人和家属聊天时也是这样的,不急,不追,只是把话放在那儿,让对方自己决定接不接。“对曜屿,就一点别的......也没有?比如不舍,或者别的什么......感觉?”他问得尽量含蓄,却昭然若揭。
慕云楣抬起了眼睛。后视镜的方寸之间,两人的视线有了一刹那的交汇。
她忽然笑了,那笑容里刻意掺进几分玩笑的警惕,冲淡了刚才那一瞬的失神,“严贺,别以为我没听出来你这话中有话,给我挖坑。若不是知道你跟曜屿和安子的交情,就凭你刚才这几句步步为营的套话功夫,我简直要怀疑你是哪个八卦网站派来的卧底,变着法儿给他编造绯闻素材呢。”
她甚至微微坐直了身体,摆出一点煞有介事的严肃,可眼底那点未及完全敛去的笑意又让这严肃打了折扣。
“你想给他制造话题,尽管去,反正他虱子多了不痒。但求你行行好,千万别捎带上我——我在海市,就是个靠手艺讨生活的普通妆造师,只想图个清净,安安稳稳地过日子。”她语速渐渐缓下来,最后几个字,轻飘飘地落下,像一声叹息,“如果和大明星扯上那种扯不断理还乱的传闻......我这样的小人物,可消受不起。”
严贺低低笑了一声,那笑声里有理解,也有几分“我就知道你会这么说”的了然:“你这样急着划清界限,曜屿要是知道自己在你心里,地位还不如一只金毛,怕是会伤心。你把他当学生,当工作伙伴,就是没把他当可以交心的朋友。”
“他当然是我的朋友。”慕云楣接得很快,语气却平稳无波,听不出什么情绪,“曜屿......他人很好。至少,我认识镜头外面的那个他,挺好的。”
“你这是在给他发好人卡?”
“嚯,严医生这就开始断章取义了?”慕云楣眼里漾开真切的笑意,冲散了方才那点微妙的紧绷感,“好人卡?这话说的有点蹊跷。他又没追我,我哪来的资格给他发卡。这个基本逻辑框架都不成立。”
“一切皆有可能,”严贺的声音沉了沉,透出几分难得的正色,“何况曜屿不是外面传的那样。他在感情上......几乎是一片空白。”
“几乎?”慕云楣学着他那种强调的语气,笑意更深,眼尾弯起好看的弧度,“‘几乎’这个词,可就耐人寻味了。还是有过的?有没有什么......是我们这些普通大众不知道的事?说来听听,我们可以信息互换——当然,我这边可能没什么有价值的情报。但你,肯定知道些不一样的傅曜屿。”她语气笃定,“看,你把我的好奇心都给勾出来了,严医生,要不——请展开说说?”
严贺对挖掘傅曜屿的往事向来有些超乎寻常的兴趣。这不过是他第二次见慕云楣,起初他只想打破车里那层因为不熟而存在的薄薄屏障,省得一路无话尴尬——却没料到对方如此随和,三言两语之间竟能聊得这般投契。她不是那种客套敷衍的随和,是她真的接得住话,而且接得住之后还会往回抛一个更有意思的话头。
“其实吧,”他斟酌着词句,像在触碰一段蒙尘的旧事,“傅曜屿这个人......应该算是有过一个‘白月光’的。”
慕云楣的眼睛微微睁大了些,好奇的光芒一闪而过:“白月光这种事,有就是有,没有就是没有,‘应该算有’......算怎么回事?”
“具体的,我也不是太清楚。”严贺目视前方,眉头微蹙,仿佛在努力打捞记忆深处的碎片,“只知道他那段过去,跟你现在抱着的这个木木,也是有点关系。好像最早是在一个动物救助站的网上论坛还是什么平台上,认识的一个女孩,聊着聊着,就有些上了心。他那时候还没那么出名,他每次收工回来就守着电脑跟前等那个女孩上线,还约过好几次见面,总是阴差阳错地错过。”他顿了顿,手指在方向盘上无意识地轻点:“后来好不容易见了,我依稀记得还是个音乐剧演员......不知怎么的,曜屿事后却说,总觉得后来见到的女孩,和之前在网上跟他聊天的那个,感觉完全不一样,他说不是同一个人,我问过他为什么,他又说不上来,就说感觉不对,凭直觉。”
他又停顿了一下,似乎在组织更准确的语言:“再后来,更戏剧了,那个见过面的女孩,把这只狗送给了他,亲自取名叫‘木木’。没过多久,女孩就去了法国。之......曜屿也没再主动提起,我们也就不好多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