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曜屿却陷入了沉默。他没有摘下那副始终隔绝视线的墨镜,依旧维持着面向她的姿势。隔着一层深色的镜片,他此刻眼底究竟是何种情绪——是探究,是期待,还是别的什么——全然成了无法破解的谜。
机舱内引擎的噪音仿佛被这沉默吸纳、放大,震得人耳膜嗡嗡作响。
他再次开口时,声音压得比刚才更低,几近耳语,却像带着某种细微而柔软的倒刺,轻轻勾扯了一下空气中那根无形的弦:
“所以,你的意思是......你‘也’是喜欢我的,对吗?”
慕云楣的呼吸骤然收紧。
这狭小的、不足一臂的座位间隔里,空气却仿佛被瞬间抽空。她清晰地听出了他话语里那份探寻意味。那不是他漫不经心的调侃,而是一种认真到让她有些心慌的探询。
她下意识地扣紧了安全带的金属锁扣,脸上努力维持的镇定笑容,此刻变得有些僵硬,几乎要挂不住。大脑在高速飞转,疯狂搜索着能将这已然偏离安全轨道的话题轻巧拨回——幽默、工作、其他答案,哪一个都行——
“女士们先生们,我们的飞机即将起飞,请您再次确认安全带已系好,调直椅背,收起小桌板......”
客舱广播恰在此时再度响起,空乘人员开始进行起飞前最后的巡视与检查。那训练有素的女声,精准而突兀地剪断了悬在半空、即将失控的对话丝线。
傅曜屿终于转回了头,重新靠向椅背,闭上眼睛,不再言语,只留下一个线条分明却异常沉默的侧影。
慕云楣暗暗地、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她低头,假意专注地反复检查自己早已扣得牢牢的安全带,借此掩饰方才那一瞬间几乎无法控制的慌乱与失序的心跳。
飞机昂首,彻底挣脱大地的怀抱,跃入高空。
她悄悄用余光,极快地瞥去一眼。
傅曜屿依旧戴着那副墨镜,面朝舷窗外。光影飞速掠过他清晰的下颌线、高挺的鼻梁,在那张被遮挡的脸上切割出模糊的光暗界限。那安静里,是一种她无法解读也不敢深究的高深莫测。
她喜欢傅曜屿吗?
她当然“喜欢”他。谁会拒绝欣赏美好本身?他的专业,他的坚持,他偶尔流露的疲惫与真实,都让她觉得,这是个很好的人。
可是她的“喜欢”,与“那种”喜欢之间,隔着一道深不见底的天堑。
她怎么能对傅曜屿有哪怕一丝——超出朋友、工作伙伴、学员与老师之间的、附加了太多不确定性的——念想呢?
慕云楣几乎是下意识地抬起手,指尖轻轻触碰到自己颈侧那片温热的肌肤。那里,曾经是流淌出天籁之音的源泉,是聚光灯下最骄傲的存在。如今,指腹之下,只有一片平静的、微微搏动的血脉,其下深藏的,是精密声带上再也无法弥合的微小裂痕,是肌肉记忆里永远缺失的震颤频率。
一个连站在聚光灯下纵情歌唱的基本资格都被命运夺走的人——能像现在这样,近乎正常地开口说话,在她自己看来都已是侥幸捡来的一点点残余。在某些深夜,对着镜子里那张和从前别无二致的脸,她心里那个声音从来不会放过她——不是恶毒的,只是平静地、不带情绪地叙述一个事实:你已经不是完整的了。
她有什么资格,去奢望那些属于完整世界的风花雪月?又有什么资格,去沾染那些明亮、滚烫、注定属于太阳底下鲜活生命的耀眼感情?
她配吗?
心底那个冰冷而熟悉的声音,再度浮现,清晰,残酷,不留半分情面:慕云楣,认清你的位置。你只适合待在无人注目、也无须注目的阴影角落里。清醒一点,不要让自己成为任何人的负担与拖累,更不要......去痴心妄想那些你根本承受不起也回报不了的——
爱情。
其实,任何人心中都潜藏着占有欲,她也不例外。只是她的“占有欲”,生来就与常人不同。
如果说常人的占有欲是藤蔓,努力向着阳光与高处攀援、争取、缠绕,那么对她而言,她的占有欲从不是争取,而是放弃。
是提前松开手,退到最远的距离,看着美好之物在别处绽放,然后告诉自己,那本就与我无关......
窗外的云海,浩瀚无垠,洁白如亘古不化的雪原,反射着刺目的天光,完完整整地映照在她清澈却如深潭般沉寂的眸子里,一片沁骨的冰凉。
那冰凉,似乎也顺着视线,缓缓渗入了心底最柔软的角落,冻结了所有不合时宜的悸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