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曜屿微微侧头，用只有紧挨着他的慕云楣才能捕捉到的、极低的气音，快速在她耳边说了一句，气息拂过她敏感的耳廓：“看正前方镜头，别管其他，笑一下就好。”

慕云楣此刻根本听不清现场震耳欲聋的喧嚣和快门声，鼓膜里嗡嗡作响，只感觉到他手掌传来的温度，还有那近在咫尺，没被麦克风收走的字句。众目睽睽之下，她不能失态，不能给林若玫丢脸，也不能......让身边这个人看更大的笑话。她只能极其僵硬地扯动嘴角，拉出一个勉强算是微笑的弧度，目光却失焦地落在远处某个虚点上，不敢与任何一道视线相接。

趁着媒体拍照换角度的短暂间隙，那强撑的镇定终于裂开一道缝隙。她终于忍不住，用仅容他一人捕捉的气音，低低道，那里面混杂着被“逼迫”的恼意：“我笑你个头......你故意的吧？居然......居然跟若玫姐合伙‘算计’我？”

傅曜屿面朝前方，配合着摄影师的要求微微调整下颌角度，完美的侧脸线条在灯光下如同雕塑。他嘴角那抹公式化的弧度都没变，同样用气声回应，声音里却似乎藏着一丝得逞般的笑意：“怎么叫算计？林总是真心实意地感谢你，想要你被看见。而我......”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几乎成了气息的摩擦，“我也是。”

“少来这套！”慕云楣心里那点憋着的火和委屈被他这轻描淡写的语气彻底点燃了，又不敢大声，只能继续咬着牙，从喉咙里挤出气音，“你就是变着法儿......非要把我拽到这亮得吓死人的地方来！你这人怎么这样？”她气得一时找不到更狠的词，“真卑鄙！”

“我哪样了？”傅曜屿居然还有心思反问，他甚至借着再次调整站姿的细微动作，握着她的手指微微收紧，那力道像是带着亲昵的逗弄，“把你这么优秀、这么好看的一面藏起来，才是真正的暴殄天物。连林总都看不过去了。”他顿了顿，声音里那点笑意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认真的、低沉的威胁，“你也别想着秋后算账。卸了你的口罩我觉得还不够，信不信我现在就在这么多镜头和麦克风前，直接让你开口跟大家说句话？”

“你......”慕云楣被他这话堵得胸口一闷，“傅曜屿！我跟你说不通！反正......反正这事我记着了！你给我等着！”

“记着好，”傅曜屿的声音依旧平稳无波，带着那种让她牙痒痒的、仿佛一切尽在掌握的淡然，甚至还有点鼓励的意味，“最好记久一点。我等着。”

慕云楣气得不想再理他，只觉得跟他多说一句话都要内伤。她只能用带着谴责意味地瞪了一眼，可惜他根本没看她，正全神贯注（或者说表演得全神贯注）地配合着摄影师，下颌微抬，眼神深邃地望向镜头。她这一记眼刀如同打在空气里，自己反倒更憋闷了。

备受煎熬的采访和拍照环节终于结束。下台时，傅曜屿依旧自然而然地牵着她的手，仿佛这是一种无需言明的保护与引领。直到步入后台，确认脱离了所有窥探的视线，他才松开了力道。

一离开那些令人无所遁形的刺目灯光和聚焦视线，慕云楣立刻像被烫到一样甩开他的手，几乎是同时加快了脚步，闷着头快步往前走，迫切地想跟他拉开距离。

傅曜屿不紧不慢地跟在她身后两步远的地方，脚步声在空旷的通道里回响。他的声音恢复了正常的音量，在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还带着点懒洋洋的调侃：“走那么快干嘛？小心点，这礼服裙子可不短，绊了脚摔了，我可不管。”

慕云楣脚步顿了一下，没回头，带着未消的余怒：“我摔死也不用你管。”

“真生气了？”傅曜屿几步就追到了她身侧，微微低下头看她。后台通道光线晦暗，只有远处安全出口标志泛着幽幽绿光，他脸上的表情看不太真切，但语气听着倒是比台上多了几分认真的探究，“别生气嘛，慕老师大人有大量。”

慕云楣猛地停下脚步，抬起头在昏暗中对上他的视线。他的眼睛在暗处似乎更亮了。她心里乱糟糟的，像一团被猫抓过的毛线，各种情绪纠缠在一起：有被强行暴露于人前的委屈和难堪，有对他“联手”林若玫“设计”自己的不满和些许被背叛感，更有一种更深沉的、连自己都不愿去细想和面对的慌乱。对那种被关注、被推到台前的感觉的本能恐惧，以及......对他这种近乎霸道的“为你好”所产生的、一丝难以言喻的心悸。

“我不是什么大人，我是女人，也不想有大量。”她声音却低了下去，带着一种疲惫的坦诚，“我知道若玫姐是好意......我只是觉得，你作为我的朋友，至少......至少该提前跟我打个招呼。”而不是这样，将她推到毫无心理准备、只能被动承受的境地，像一场突如其来的审判。

傅曜屿沉默了几秒，通道里只有远处隐约传来的宴会厅音乐声。半晌，他才开口，声音平静：“提前说？你会同意吗？”

慕云楣抿紧了唇，在昏暗中对视着他的眼睛，没有回答。答案彼此心知肚明。

“看吧。”傅曜屿的语气松了些，甚至带上了一点无可奈何的、近乎纵容的味道，“我就知道会是这样。”他顿了顿，向前微微倾身，距离近到能让她更清晰地看到他眼中认真的神色，“林总和我......我们都觉得，你值得被更多人看见。不是在别人的化妆镜前，更不是一直躲在你那个自以为安全的口罩后面。”

他的话语直接，刺破了她自我安慰的借口。她知道，无论是林若玫的惜才提携，还是他此刻说不清道不明的坚持，出发点或许都是好的，带着善意。可她早已经习惯了将自己缩在壳里，习惯了藏匿自己的声音，习惯了用口罩和沉默筑起高墙。像这样突然被粗暴地推到毫无遮蔽的强光下，她就是难受，就是别扭，就是......害怕那片光会照出她心底自己都不愿面对的废墟。

“反正......你以后别这样了。”她最终也只能憋出这么一句，没什么威慑力，倒更像是某种无力的妥协和请求，“我......不喜欢这样。”

傅曜屿听了，忽然低低地笑了一声，“尽量吧，”他说，语气听着不怎么诚恳，“看我心情。”

慕云楣正要被他这态度再次惹毛，却听他接着又说，声音放轻了些，在昏暗的光线里，有种别样的柔和：“不过慕老师，说真的，你刚才在台上，虽然紧张得像个第一次登台的小学生，但......”他故意顿了一下，似乎在回味，“但站在那里，站在那片光里的样子，真的......挺好看的。”

慕云楣的脸颊“腾”地一下烧了起来，幸好通道光线足够昏暗，掩盖了她瞬间的窘迫和慌乱。“......你给我闭嘴。”她没好气地嘟囔一句，她不再看他，转身继续往前走，脚步却不知不觉地放慢了些，不再像刚才那样急于逃离。

傅曜屿没再紧逼，也没再说什么甜言蜜语（如果那算是的话），只是依旧跟在她身后，保持着两步的距离，像一道沉默而可靠的影子。

通道很长，仿佛没有尽头，只有远处出口透进来的一点模糊光亮。

他知道，要让她真正走出那个她自己画地为牢的囚笼，仅靠今晚这样近乎“粗暴”地将她推到幕前，是远远不够的。这不会真正治愈她心底的旧伤，反而可能让她因为受惊而缩回更深的壳里。她此刻肯定不会感激，甚至会生气、会埋怨，这些反应都在他预料之中，甚至是他刻意引导的一部分，有情绪，总好过一片死寂的麻木接受。

但没关系。

傅曜屿看着前方那道纤细的背影，眼神深邃。

他有的是耐心，可以慢慢来，一点一点，磨掉她身上那层过于坚硬的、自我保护的壳，消解她那些根深蒂固的“不配”与“害怕”。他要让她自己，最终心甘情愿地、主动地走到阳光下来，亲自看一看，感受一下：

她慕云楣，是真的很好。值得被看见，值得被珍惜，更值得......所有美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