发布会后的游江活动,是苏氏安排的。豪华游轮缓缓驶离灯火辉煌的码头,船身划开墨色的江水,发出低沉而有节奏的哗哗声。船舱内宴会厅依旧流光溢彩,觥筹交错,衣香鬓影浮动。江风透过紧闭的舷窗缝隙顽强地钻进来,带来潮湿而微凉的、属于夜晚江面的气息,与室内暖融甜腻的空气无声交锋。
傅曜屿刚刚应付完又一拨前来合影寒暄的宾客,唇边公式化的微笑还未完全敛去,目光已不动声色地在人群中逡巡了一圈。
没有。
那个总是下意识将自己藏在角落、习惯性降低存在感的纤细身影,并未出现在这片浮华喧嚣之中。果然。以她的性子,此刻大概正躲在某个不为人知的角落,最好谁都看不见她,连影子都淡去。
他寻了个得体的借口,从又一波涌来的寒暄中不着痕迹地脱身,将半满的酒杯随手放在路过侍者的托盘上,转身离开了那片令人微醺的嘈杂。顺着船舱外安静的走廊,他慢慢走着,脚步在厚实的地毯上悄无声息。
一层,没有。二层,也没有。越往上层走,下方宴会厅隐约传来的乐声与人语便越发遥远模糊,最终被游轮引擎持续低沉的轰鸣,以及江水规律拍打船身的、单调而有力的声响所取代。空气愈发清凉,带着水汽独有的腥润。
最后,他走上了通往顶层露天甲板的楼梯。
踏上甲板,江风便毫无遮拦地扑面而来,带着沛然力道,吹得他额前碎发凌乱。这里的灯光疏落而昏暗,只有几盏嵌入甲板的地灯散发着昏黄朦胧的光晕,勉强勾勒出栏杆、救生圈模糊的轮廓,对岸的灯火被江面揉碎了,化成一片流动的、闪烁不定的光斑,像星星被泼在了水里。更远处,便是一片沉沉的、无边无际的墨色江天。
然后,他的视线定格在栏杆边。
慕云楣在那里。
不,不是平常那样安静地站着。
她......踩在栏杆下方那根供人踏脚的横杆上,大半个身子已经危险地探出了船体之外,双臂微微张开,像一只停在悬崖边缘、羽翼被风吹得凌乱、随时可能纵身一跃,或是被一阵强风卷落的鸟。夜风肆意撩拨着她未加束缚的长发和单薄的礼服裙摆,那浅粉色在昏昧光线下仿佛随时会消融在黑暗中。游轮随着江波轻轻起伏摇晃,她的身体也随之晃动,每一次细微的晃动,都让傅曜屿浑身的血液骤然冰冷,又在下一秒疯狂倒涌冲上头顶,带来一阵眩晕。
“慕云楣!”他的声音压得极低,却因惊骇而带着无法掩饰的颤抖,被江风撕扯得破碎。他不敢大声,怕任何一点突兀的响动都会成为压垮平衡的最后那根稻草。“你站在那里干什么?!下来......你先下来!”脚下却违背了理智的警告,不由自主地朝那个危险的身影挪近了两步。
栏杆上的人,似乎听到了声音,缓慢地回过头。
江风将她脸颊边的长发狠狠吹向后方,露出光洁的额头和整张脸庞。她脸上......竟然带着一种奇异的、近乎飘渺的笑意。
“傅曜屿?”她的声音也被风吹得零散,有些飘忽不定,“你......该不会以为,我要从这里跳下去吧?”
傅曜屿彻底愣住,心脏依旧在胸腔里疯狂冲撞。他借着甲板昏暗的光线,死死盯住她的眼睛。那双眸子映着远处江岸零星的、破碎的灯火,眼神竟是清明的。
“我是在看风景。”慕云楣似乎并不在意他的震惊,转回头,重新面向那一片浩瀚而黑暗的江面,声音平静,“站在这里,视野很好。看得特别远。”
傅曜屿高悬的心并未因她的话语而放下分毫,反而被一种更尖锐的恐慌攥紧,这种平静,有时比激烈的情绪更让人不安。他强迫自己从最初的惊骇中抽离一丝理智,又试探性地往前挪了一小步,同时朝她伸出手,声音放得极尽柔和,带着诱哄般的小心翼翼:“看风景......也先下来看好不好?这样太危险了。江风大,船也在晃。你先下来,我陪你一起看,只要不是栏杆上......站哪里看风景都一样。”
慕云楣没有动,只是摇了摇头,目光似乎投向江岸线那片璀璨却虚幻的灯火。“不用。这里就很好。”
“木木......”傅曜屿感到自己的身体冰凉,他又不动声色地靠近了一点,两人之间的距离已缩短到触手可及,如果他再往前探一小段,就能够得到她的裙摆,“听话,先下来。你要看什么,我陪你站着看,我保证不吵你,行不行?”他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她扶在栏杆上的那只手。
“你别过来。”慕云楣的声音忽然淡了下去,褪去了方才那点飘忽的笑意,变得没什么情绪,“你再靠近一步,”她的声音散在风里,“我就跳下去。”
傅曜屿整个人如遭冰水浇头,他死死盯着她看似单薄却异常决绝的背影,分辨出这句话的真伪。是威胁?还是另一种形式的玩笑?他分辨不出,方才在宴会厅喝下的那些酒液,此刻全化作了后怕的寒凉,在胃里翻搅。
“好,好,我不动。”他立刻举起双手,做了一个彻底投降的姿势,“我不过来,你......你你......你抓好栏杆,你千万别冲动。我们就这样,好好说话,行吗?”
慕云楣却仿佛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对他的紧张恍若未闻。她抬起一只手指向江岸某个方向,那里,被无数灯光精心勾勒出流畅现代轮廓的云端艺术中心,宛如一枚发光的宝石,镶嵌在浓稠的夜色画布上。从这个高度和角度看过去,它比方才走红毯时仰望的视角更完整,也更遥远。
“曜屿,你看那边。”她的声音平静得近乎诡异,与周遭的风声形成鲜明对比,“云端艺术中心......今晚,你刚刚在那里,站到了最亮的地方。”
傅曜屿哪里敢移开视线,他的目光一瞬不瞬地锁在她身上,不敢有丝毫懈怠。“我知道,我看到了。木木,你先下来,下来我们慢慢看,我陪你看到天亮都行。”他努力让声音保持平稳,带着哄劝。
“那个建筑,是苏氏的产业,”慕云楣自顾自地说了下去,声音被江风割裂,断断续续,却字字清晰,“是我爸爸......参与主导设计的。”
“他是建筑师。‘云端’这个名字......”她的语气平淡得像在叙述与己无关的往事,可每一个字都仿佛浸透了重量,“也是他起的。”
“方案报给苏氏高层审批的时候,他们很快就肯定了这个名字。”她极轻地笑了一下,那笑声瞬间被风吹散,余韵却比呜咽更让人心头发堵,“‘云端’,多好听,对不对?是慕云楣的‘云’,是曾经站在音乐剧舞台最中央,被掌声和灯光托到‘云端’的那个‘云’。”
她停了下来,只有江风在耳边呼啸,如同呜咽。
“这是他女儿的梦想。他女儿曾经那么笃定,总有一天,自己会在那个以‘云端’为名、由父亲参与筑造的地方,演她最心爱的角色,唱她最想唱的歌。”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现在呢?他女儿从‘云端’摔了下来,现在......连堂堂正正站在那个舞台下的观众席里,都觉得自己......不配。”
她的叙述跳跃而零散,像是意识流般的碎片,没有严密的逻辑,可傅曜屿听懂了。每一个字,每一处停顿背后深藏的痛楚与自我否定,他都听懂了。那不只是失去梦想的遗憾,更是对自我价值的全面崩塌。
她没有放过自己。
“木木,你听我说,”他开口,声音因极力压抑的急切和感同身受的酸楚而沙哑,“人生不是预设好的独木桥,更不是只有一条路走到黑。音乐剧是你的梦想,但它不是你全部,更不是你存在的唯一意义。”他语速加快,试图将脑海里所有能抓住的、关于她的闪光点都捧到她面前,“你会那么多东西!你跳舞的样子,我见过,那么难的挥鞭转,你做得那么举重若轻!还有你的妆造,你知道你今晚让多少见惯场面的业内人都暗自惊叹吗?林总眼光多高多挑剔,她今晚非你不可,这不是客气,是认可!”
他一边说,一边以几乎难以察觉的幅度,极其缓慢地又向她挪近了一丁点,全部精神都集中在她搭在栏杆上的那只手,以及她身体的平衡上。
“不能唱歌了,是很遗憾,”他的语气近乎恳切,甚至有些凌乱,只想把能想到的所有话都灌进她耳朵里,驱散那些阴霾,“但你现在走的这条妆造师的路,一样可以走得光芒万丈,一样可以凭借你的才华和审美站到很高很高的地方,一样能让你的家人为你骄傲,让你父亲看到他女儿在另一片‘云端’闪耀!我......”他喉结滚动了一下,“我也会。”
他又成功地靠近了一小步,近到伸出手,指尖几乎能感受到她裙摆被风带起的细微气流。“所以,求你,先下来,好不好?那里太危险了,我看着害怕。我们好好聊聊,你想说什么我都听着,说多久都行。来,把手给我,我拉你下来,稳当点......”
慕云楣忽然毫无预兆地再次回过头。
江风将她脸上所有的表情都吹得有些模糊,几缕湿发贴在白皙的脸颊和颈侧。她静静地看着他:“傅曜屿,如果......我现在就从这里跳下去,你会怎么办?”
傅曜屿没有任何思考的余地,甚至没有经过大脑的加工,那句话便随着汹涌澎湃的心绪和前所未有的恐惧,脱口而出:“你跳,我就跳。”
话一出口,连他自己都怔了一瞬。但这瞬间的怔愣之后,是更深的、不容置疑的确定。看着她在栏杆边缘那抹摇摇欲坠的孤影,那话里的决绝,没有半分虚假或权衡,纯粹得像本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