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云楣长久地凝视着他。江风在她和他之间呼啸穿梭。半晌，她嘴角弯起一个很浅很浅的弧度。“怎么？想当现实版的杰克吗？可惜，我们这条船，看起来挺结实的，大概不会沉。而且......”她顿了顿，目光掠过他紧绷的脸，“我也不是你的露丝。”

傅曜屿没有笑。他脸上所有的肌肉依旧紧绷着，眼神里是全然的认真和尚未从惊涛骇浪中平复的余悸，甚至还有一丝被她话语触及的痛意。“我不是在跟你演电影，”他一字一句，说得缓慢而沉重，每个字都力求敲进她心里，“你给我听好，我绝不会看着你跳下去。你想都别想。”

慕云楣静静看了他许久。那双清澈见底的眼眸里，仿佛有无数激烈的情绪在冲撞、翻涌、沉淀。然后，她眼底深处那层强撑的、混合着忧伤与绝望的平静，忽然像退潮般迅速消散，取而代之的，是骤然点亮的得逞。

她带着某种刻意的从容，朝着他伸出了手。那是一个明确的、邀请他拉她下来的手势。

“傅曜屿，”她的声音里注入了一点刻意压制的、细微的颤抖，听起来更像是在憋笑，“真该给你面镜子照照......你刚才的表情，实在是太精彩了。吓坏了吧？刺不刺激？看到你以为我要寻短见时，那副天都快塌下来的样子......”她终于忍不住，唇角的笑意扩大了些，眼底的光亮得灼人，“你的反应......真的是有趣极了。”

傅曜屿脑子里那根绷到极致、濒临断裂的弦，在听清她话语的瞬间，“铮”地一声，不像是放松的断裂，而是被戏耍感冲击后，短暂空白的茫然。随即，他猛地一步上前，又快又准地一把攥住了她的手腕！那力道完全不同于平日的温和，带着强势和惩罚意味，狠狠地将她往自己怀里一带！

“啊！”慕云楣短促地惊呼一声，脚下那点本就脆弱的平衡瞬间土崩瓦解。她整个人被他拽得从栏杆上跌落下来。傅曜屿自己也因为这突如其来的发力重心骤失，脚下踉跄，两人一起，结结实实地摔倒在坚硬的甲板之上！

傅曜屿仰面躺在甲板上，后背传来清晰的钝痛，但他顾不上疼。一只手依旧牢牢攥着慕云楣的手腕，另一只手臂在她摔落的瞬间，本能地紧紧环住了她的腰。而慕云楣，被他这么生拉硬拽下来，直接摔趴在了他身上，另一只手在慌乱中下意识地撑在了他颈侧的地面上，避免了脸对脸的尴尬撞击。

慕云楣整个人僵硬地趴伏在他身上，一动不敢动。傅曜屿也怔住了，后背的疼痛此刻显得微不足道，所有的感官神经仿佛都被怀中这具温热的躯体所劫持。

几秒钟死寂般的凝滞。只有江水不知疲倦拍打船身的单调声响，以及彼此间无法掩饰的呼吸声，在极近的距离里交织、碰撞。

傅曜屿带着点惊魂未定和后知后觉的咬牙切齿，字句像是从齿缝里磨出来的：“你......刚才是故意的？装成要跳下去的样子？”他深褐色的瞳孔在昏暗中灼灼地锁住她，里面翻涌着未褪的惊悸和被戏耍后燃起的怒火，“这是在......报复我。”

不是问句。是宣判。她一定是在报复他。报复今晚发布会上不由分说把她拽到聚光灯下，报复他在台上那段故意把她名字亮给全世界的串词，她说让他等着。她果然......用了一种他最无法防备的方式。

慕云楣眨了眨眼，看着他近在咫尺、因为后怕和薄怒而显得轮廓越发深刻凌厉的俊脸，黑暗中，他眼底那抹未散的真切惊惶，奇异地抚平了她自己狂乱的心跳，甚至让她找回了刚才恶作剧时那股破罐破摔的胆子。她微微抬起一点上身，试图在两人之间制造出一丝安全的缝隙，可腰间那条手臂没有丝毫松动，那点努力徒劳得可笑。

“要不然呢？”她学着他平时那种略带慵懒、又有点欠揍的语气，只是出口的声音因为先前的惊吓和此刻过于亲密无间的姿势而微微发软，气势上大打折扣，“我刚才不是说了么......让你给我等着！”

“你......”傅曜屿气结，一时竟被噎得说不出完整的话。他纵横名利场、见过各色人物，还是第一次被人用这种近乎儿戏、却又惊心动魄的方式“报复”，而且报复得如此精准，精准地击中了他所有平日包装完好的绅士风度、分寸感和掌控力。他居然一时被噎得说不出完整的话，只是盯着她那张近在咫尺的、带着小小挑衅和得逞意味的笑脸，喉结滚了一下，又滚了一下。

看着他罕见的语塞模样，慕云楣胆子更壮了点。甚至故意弯起了眼睛，在昏蒙的光线下，努力绽开一个带着小小挑衅和得逞意味的笑，试图在气势上压倒这个此刻掌控着她身体自由的男人：“傅曜屿，你大概还不完全了解，”她刻意放缓了语速，模仿他那种游刃有余的调子，“我是一个有仇必报的人。而且，我比较喜欢......尽量当场就报。”她故意拖长了“喜欢”两个字，尾音微微上扬。

傅曜屿一瞬不瞬地盯着她近在咫尺的笑脸。那笑容在暧昧的光影和深浓的夜色映衬下，奇异般地褪去了平日里总是若隐若现的淡淡阴郁和过度自我保护的小心翼翼，像一株在暗夜里骤然绽放的幽昙，带着点小狐狸般的狡黠和灵动的生气，生动得晃眼，也......勾得他心尖发痒，某种危险的征服欲悄然滋长。

胸口那股因被戏耍而升起的闷气，忽然间就消散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的、更难以掌控的、带着危险甜味的玩味与某种蠢蠢欲动的冲动。

他搂在她腰际的手臂，依旧没有松开，反而极具存在感地收得更紧了些，让两人之间那本就微不足道的缝隙彻底消弭。身体紧密相贴，隔着彼此单薄的衣物，体温和轮廓无所遁形。他甚至能清晰地感觉到她瞬间的全身僵硬，和随之而来的、细微却无法抑制的颤抖。

“木木，”他忽然笑了，嘴角缓缓勾起，眼底闪烁着某种幽暗而愉悦的光，像是蛰伏已久的猎手终于发现了值得全力追逐的猎物。他把鼻子微微往前递了半寸，没碰到她，但让她感觉到了距离的再次缩减。“看来，你还没完全搞清楚状况，现在到底是谁在谁的‘掌控’之下。”

“什么......状况？”慕云楣本能地察觉到危险的变化，那点强撑的得意开始迅速消散。

“我是说，”傅曜屿慢条斯理地开口，每个字都像是精心打磨过，带着钩子，轻轻挠在人心最痒处，“如果......像现在这样，”他环着她的手臂暗示性地紧了紧，让她更清晰地感受到他胸膛的起伏和温度，“就是你精心策划的，对我的‘报复’的话......”

他故意停顿，满意地看到她睫毛剧烈地颤动了一下，撑在他颈侧试图维持最后一点距离的手也微微失了力道。

他嘴角的弧度加深，形成一个堪称邪气又迷人的坏笑，声音轻得像情人间的耳语呢喃，却带着不容错辨的强势：“那你这种报复的手段，未免太......合我心意了。我是不是该说......”他拉长了语调，眼底的光越来越亮，“请你务必......报复得再久一点？”

话音未落，他环抱着她的手臂猛然发力，将她整个上半身更紧密地压向自己，彻底消除了最后一点象征性的距离。另一只原本攥着她手腕的手也早已松开，转而稳稳托住了她的后脑勺，温柔却不容抗拒地将她试图偏开躲避的脸固定住，迫使她与他直面。

两人的鼻尖几乎相碰，呼吸彻底交融，不分彼此。慕云楣能无比清晰地看到他深褐色瞳孔里此刻毫不掩饰的灼热。

慕云楣瞪大了眼睛，连呼吸都忘了。

傅曜屿却继续用那种能将人活活气笑的悠闲语调火上浇油：“所以，我单方面宣布——不接受你这种程度的报复轻易终止。”他看着她瞬间涨红、连耳根都染上绯色的脸，眼底的笑意几乎要化成实质漫出来，声音却更加低沉、带着一种蛊惑般的磁性，“你得继续。别停。或者......换种我更难以承受的方式？比如......”他又顿了一下，目光刻意地、极慢极慢地掠过她因为紧张而微微抿起的柔软唇瓣，那道弧线正在他注视下轻轻发抖，然后他的视线又抬起来，重新锁住她慌乱的眼神，“你若是不满意现在的姿势，想顺势做点别的......比如强吻我之类的......我也可以勉为其难地配合一下。”

“傅曜屿，你......你无赖！流氓！”慕云楣这下是真的慌了神，脸上迅速烧了起来。她挣扎着想推开他，双手抵在他胸膛上，用力推搡，却撼动不了分毫，反而因为用力的反作用把自己更深地往他怀里送了几分。姿势越发暧昧难言。“你快放开我！听见没有！”

“放开？”傅曜屿挑眉，欣赏着她从狡猾得意的小狐狸秒变受惊炸毛兔子的全过程，语气越发可恶，甚至还刻意染上了一点委屈：“那怎么行？是你先把我吓得魂都快飞了。何况......”他凑得更近，鼻尖几乎蹭到她的，气息灼热，“你不是信誓旦旦要报复我吗？来，继续，你可以多‘报复’我一会儿，这种独特的报复方式，我还挺受用。”他压低声音，气息灼热地喷洒在她耳畔：“要是万一有哪个不长眼的家伙溜达上来，看见我们这样......我就大声告诉他，我呢，纯属无辜受害，被你胁迫。”

“你......无耻到极点！”慕云楣被他这番颠倒黑白恬不知耻的话气得快要冒烟。她挣脱不开又不敢真的用力厮打，实在因为两人相贴的每一寸距离都被压缩到了底线，随便哪个错误的动作都可能引发更走火的接触。她只好扬起另一只还能稍微活动的手，没什么力道地捶在他的肩膀和胸膛上。但那动作与其说是攻击，不如说是一只被抓住的麻雀在手心徒劳地扑腾，“放开！你放开我！混蛋......疯子......”

她的捶打落在他身上，不痛不痒，反而像是某种别样的撩拨。傅曜屿任由她毫无章法地捶了几下，甚至惬意地眯了眯眼，感受着她纤细手腕带来的触感。直到感觉她呼吸急促，真的快要被气哭或急哭，浑身都开始微微发抖时，他才终于肯见好就收。

手上力道稍稍一松，却并未完全放开，只是给了她一个可以挣扎起身的、有限的空隙和希望。

慕云楣如蒙大赦，抓住这瞬间的机会，猛地用力从他怀抱中挣脱出来，手忙脚乱、踉踉跄跄地爬起身，站稳时还因为腿软和心慌晃了一下。她根本不敢回头，手忙脚乱地胡乱整理了一下早已凌乱不堪的头发和礼服裙摆，仿佛多停留一秒，都会被身后那两道滚烫如有实质的视线彻底灼穿。

转身，几乎是落荒而逃，朝着通往下方温暖却也喧嚣的世界的楼梯口跌跌撞撞地跑去，脚步慌乱得在甲板上差点再次绊倒，背影仓皇得像只受了惊吓的小兽。

傅曜屿这才慢悠悠地用手肘撑起上半身，并未立刻站起来，而是就那样随意地坐在甲板上。江风带着湿漉漉的水汽和凉意，拂过他微乱的发梢、敞开的衬衫领口，却吹不散他脸上那抹餍足而愉悦的笑意。

他望着她身影消失的那个黑洞洞的楼梯口，眼底的光比此刻对岸的灯火更亮。

低低的自语带着磁性的笑意，消散在江风咸腥的湿气里：“这报复的滋味......还真不错。”他用拇指指腹碰了碰自己的下唇，那里还残留着刚才被她的头发扫过时的微弱凉痒，然后把手放下，搭在膝盖上。“这下可不是你说开始就开始，说结束就结束的了。”

他嘴角的弧度变得愈发意味深长，目光投向远处江面上那片破碎摇曳、虚幻迷离的灯火倒影。

“......没想到，你藏着小爪子挠起人来......还挺带劲。有点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