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摔在地上,是摔在赵哥头上。玻璃杯炸裂的声音在包厢里格外响亮,碎玻璃飞溅,酒液四溅。刘总吓得往后一缩,差点从沙发上滚下来。
“你他妈——”
门外的两个跟班已经冲了进来。
苏屿被架着胳膊拖出了包厢。两个人把他拖过走廊,拖过一楼大堂,拖出后门,扔在了后巷的地上。
“以后别来了。”其中一个保安说了句,然后“砰”地关上了门。
苏屿坐在地上。
后巷的地面是湿的——不知道是雨水还是什么。他的裤子膝盖处沾了一片水渍,黑色紧身衣的袖口在拖拽中扯破了。他的手掌蹭到了碎玻璃——摔杯子的时候划的——掌心有一道细细的口子,正在往外渗血。
他低头看着那道伤口。血珠很小,像一颗红色的露珠。
然后天开始下雨了。
上海的六月梅雨,不像北方的雨那样痛快——不是哗啦啦往下砸,而是像一块湿布,从天空慢慢垂下来,把人闷死在里面。
苏屿靠着墙坐了一会儿,然后慢慢站起来。他的腿有些发软——酒精加上没吃东西。沿着后巷往外走,经过那些烟头、垃圾袋、泔水桶,走到了马路上。
凌晨一点半。路上没什么人。偶尔有车经过,溅起一片水花。
他不知道要去哪儿。
宿舍回不去了——他被开除了,明天之前必须搬走。他在上海没有朋友,没有亲戚。他妈在杭州,但他不想打那个电话。
他浑身湿透了。雨水顺着他的头发往下滴,滑过脸颊,淌进领口。黑色紧身衣贴在身上,勾勒出每一根肋骨的轮廓。
他在一个公交站台的座椅上坐下来。站台的广告牌亮着——是一张楼盘广告,画着一对年轻夫妇站在阳台上,笑容灿烂。旁边的广告语写着:“家,就是最好的舞台。”
苏屿看着那行字,觉得很荒谬。
三个小时前。凌晨四点。
苏屿从化妆间出来的时候,走廊里的日光灯管刚好又闪了一下。
他没拿雷刚的西装外套。六月的上海其实不冷,但地下室常年恒温在十几度,加上酒精的作用,他的皮肤一直在泛起一层薄薄的鸡皮疙瘩。他不拿那件外套,纯粹是因为上面有别人的味道。
油烟味。廉价洗衣液的味道。还有一种说不清的、属于另一个人的体温残留。
苏屿受不了。
凌晨三点在化妆间,他从镜子里看到了那个男人。
微胖,不高,穿着不合身的廉价西装,头发乱蓬蓬的,像个刚进城的推销员。
眼睛不大,但意外地很亮,在他那张脸上有些格格不入。眼角有细纹,是那种经常笑的人才有的纹路。下巴上有一道浅浅的疤,像是刮胡子不小心割的。
他的手很大,手指粗而有力,指甲剪得很短很干净。递名片的时候,还在微微发抖。
一个挺“无害”的人。
昨天他砸了赵哥,被赶出来后,在街边的一个小旅馆凑合了一晚。但是杰哥——阿杰可怜他,帮他在赵哥面前说尽了好话,才换来今天这个机会,向刘总和赵哥赔罪。苏屿其实觉得没有什么必要了,但是杰哥好歹是帮他说了话,平时也挺照顾他。所以他今天还是来了,但是显然,他又把事情搞砸了。
苏屿坐在后巷的台阶上,从口袋里掏出那张皱巴巴的名片。已经被洗衣机洗过的名片纸质发软,边缘卷曲,但上面的字还看得清。
“笑一笑,十年少。”他在心里默念了一遍。俗气。但他嘴角还是动了一下,像肌肉抽搐了一样。
他从裤兜里掏出钱包——一个黑色的人造革短钱包,五十块买的。里面有三张百元钞、一张银行卡和几张零钱。三百多块——这就是他全部的家当。
找地方住吧,小旅馆也行,总不能流落街头吧。就是不知道凌晨四点昨天那家,还开不开门。
小旅馆果然没开门。卷帘门拉得严严实实,门缝里塞着几张昨夜的风吹进来的传单。苏屿站在门口,透过卷帘门底部的缝隙往里看了一眼——黑黢黢的,连前台那盏夜灯都没亮。
他站在那儿愣了一会儿。凌晨四点半的街道,除了路灯和偶尔驶过的洒水车,什么都没有。空气里是湿漉漉的、带着柴油味的晨雾,吸进肺里又冷又沉。
他不想回星河娱乐的后巷。
他也不想再走下去了。
苏屿转身,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脚步有点飘,像一具被酒精和疲惫泡软了的躯壳在做最后的惯性运动。他走过了两个红绿灯,经过一家关门的面包店、一个熄了灯的彩票站、一个门口堆着空啤酒箱的便利店。
然后他看到了那个公交站台。就是昨晚他坐过的那个。
站台的遮雨棚还在漏水——顶上有一块破了的塑料板,雨水顺着裂缝滴下来,在长椅旁边积了一小滩。广告牌已经熄了,楼盘广告的那对年轻夫妇消失在黑暗中,只留下一片暗红色的底色。长椅是湿的,金属扶手上凝着密密麻麻的水珠。
苏屿在长椅最边上的位置坐了下来。然后他就不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