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屿是被阳光晃醒的,十一点,睡了不到四个小时。
他的生物钟一向紊乱,在夜场工作的八个月里,凌晨四五点睡,下午两三点起,中间偶尔醒来吃个饭、洗个澡,然后再睡。这种作息把他的昼夜节律搅成了一锅粥。
他睁开眼睛。
头顶是一个陌生的天花板——白色的乳胶漆,有一条裂缝从左上角延伸到中央。天花板的角落有一圈淡淡的霉斑。窗帘没拉严,一道光从缝隙里射进来,正好打在他脸上。
他坐起身,床不大,勉强够一个人睡。被子是浅蓝色的,洗得发白,但很干净——没有异味,没有汗渍。枕头也是干净的,枕套上有一个手工缝补过的破洞,针脚歪歪扭扭。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还是那件大号的卫衣。
卧室的门虚掩着,外面传来一些声响:锅铲碰铁锅的声音、油爆葱花的滋啦声、还有一个人压低嗓子哼歌的声音,挺投入的。
苏屿坐在床上,用了大约十秒钟让自己的大脑完全清醒。
然后他下了床。
客厅里,雷刚正蹲在一个电磁炉前面炒菜。
说是“蹲”,其实是因为电磁炉放在一张矮凳上——正经灶台在厨房里面,但那个灶台堆满了杂物,电磁炉是他临时搬出来的“备用方案”。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T恤和一条运动短裤,脚上是一双人字拖。头发还是乱蓬蓬的,但比昨晚好了一点——至少不是贴在头皮上的水母造型了。
“哟!醒了?”雷刚抬头看见他,咧嘴笑了,“正好,马上就好。我炒了个鸡蛋,又热了两个馒头——你别嫌弃,馒头是昨天楼下 bakery 打折买的,但还在保质期内,我看了,后天到期。”
苏屿站在卧室门口,看着他手忙脚乱地翻炒鸡蛋——锅铲挥舞的幅度太大,有两块鸡蛋飞到了电磁炉面板上。
“……你做饭都这么费劲吗?”苏屿说。
这是今天他说的第一句话。声音还有点沙哑——昨晚淋了雨,嗓子有点发炎。
雷刚被噎了一下,锅铲差点飞出去:“不是,我平时不这样的,这不是——你来了嘛,我想着给你弄个早餐,表现一下房东的热情好客——”
“你还不是房东。”
“啊?”
“我租你房了吗?”苏屿纠正他。
雷刚张了张嘴,没找到反驳的理由。他转回去继续炒鸡蛋,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听起来像“这小孩儿嘴可真毒”。
苏屿走到卫生间,关上门,开始洗漱。
雷刚的卫生间很小,大概三平米,勉强塞下一个马桶、一个洗手台和一个淋浴区。洗手台上放着一只牙刷——蓝色的,刷毛已经炸开了。旁边有一个空着的牙刷杯,底部有水渍。镜子是一面普通的方形镜,右下角有一块锈斑。
苏屿想翻出他自己的钱包。昨晚穿的那条黑色紧身裤应该还在……他低头看了看自己,只有卫衣,没有裤子。
他的裤子呢?
他愣了一下,然后想起昨晚在沙发上睡着之后,是雷刚把他抱进卧室的。
他没有穿裤子睡在床上。
他深吸一口气,告诉自己冷静。这不是什么大事。
他打开卫生间的门,探出头:“我的裤子呢?”
雷刚正在把炒好的鸡蛋盛到盘子里,闻言差点把盘子扣了:“啊?裤子?昨晚——你昨晚睡着了,我把你抱到床上的时候——不是,我不是故意的——我没有乱看!我发誓。”
苏屿看着他通红的耳朵,沉默了两秒。
“裤子在哪?”
“沙发上。我搭在沙发扶手上了。已经干了——不对,应该干了——你等等。“
雷刚跑到沙发边,从扶手上拿起那条黑色紧身裤——已经干了,但皱巴巴的——递给他。两个人的手指碰了一下,雷刚像触电一样缩了回去。
“谢了。”苏屿接过裤子,关上了卫生间的门。
雷刚站在客厅里,看着那扇关上的门,拍了拍自己的脸。
“你他妈在想什么呢。”他小声对自己说。
苏屿出来的时候,折叠桌上已经摆好了早餐:一盘炒鸡蛋(卖相不太好,炒的大小不一,有些焦了有些还没完全凝固)、两个馒头(切成了片,薄厚不均,边缘被煎过,呈金黄色,摆在盘子里还算整齐)、一碗白粥、一碟榨菜。
雷刚坐在对面的折叠椅上,已经开吃了——他咬了一口馒头片,夹了一筷子鸡蛋,吃得津津有味。
“坐坐坐,趁热吃。”他朝苏屿招手。
苏屿坐下来拿起筷子,夹了一块馒头片放进嘴里。
味道一般,但煎过的那一层有一种焦香的酥脆。他又喝了一口粥。粥是白米粥,什么味道都没有,但温热的水流顺着食道滑下去,让他的胃暖了一下。
“怎么样?”雷刚紧张地看着他。
“粥太稀了。”苏屿说。
“嗨,米不够了。我昨天本来要买的,结果——结果下雨嘛,没去成。”
苏屿没再说什么。他安静地吃完了早餐——两块馒头片、几筷子鸡蛋、一碗粥。鸡蛋焦的部分他也没挑出来,直接吃了。
雷刚看着他吃东西的样子——每一口都嚼很久,动作很轻,基本上没发出声音——心想这人吃东西怎么都这么斯文。
吃完之后,苏屿放下筷子,把碗筷整齐地摆在一起——碗在左,筷子在右,筷子尖朝向自己。
“房租多少?”他问。
雷刚正在喝最后一口粥,差点呛着:“啊?”
“我住你这儿,房租多少。”苏屿重复了一遍,“我可以按天算。”
雷刚放下碗,摆了摆手:“不用不用,我就这么大点地方,你住就住了——”
“我不喜欢白住别人的地方。”
雷刚想了想:“那这样,你来我剧场帮忙,算你兼职,一天给你开一百五。你放心,我剧场虽然破,但发工资还是靠谱的。你帮我干活,住的地方算是员工宿舍。怎么样?“
“你那剧场,”苏屿说,“一共几个人?”
“呃……两个半。我,老周——就是灯光音响那个——然后偶尔有个兼职的大学生。”
“那你需要我干什么?”
“搬道具、布置舞台、检票、打扫卫生——你别觉得是打杂,我们小剧场嘛,每个人都是多面手。你要是有才艺,也可以上台。”
苏屿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说了一句让雷刚愣了三秒的话:
“你这地方,猪来了都得迷路。”
雷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