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中午吃多了,撑得慌。”
苏屿放下筷子:“你中午不是说在外面随便对付了一口吗?”
“对,光吃面来着。”
那天夜里苏屿不知道为什么,翻来覆去睡不着。
凌晨一点多,他听到客厅里传来声音。雷刚在打电话。苏屿屏住呼吸听了一会儿,只听到断断续续的几个词——“王哥”、“拜托了”、“文化扶持”、“我们剧场虽然小”。声音压得很低,带着讨好语气又有一种小心翼翼的急切,像是溺水的人抓住一根不太结实的绳子。
电话打了大约十五分钟。之后是长久的沉默,吱呀一声,像是雷刚坐到了折叠床的床沿上。
苏屿闭了闭眼睛,从床上起来。
“怎么出来了,没睡好吗?”雷刚明显很惊讶。
“饿了,想吃点炒饭。”苏屿径直走到厨房。冰箱里有晚上剩的米饭、两个鸡蛋、一根葱。他把米饭倒进碗里打散鸡蛋,点火,热锅,放油。
炒饭的声音在深夜的厨房里格外清晰。铲子碰锅壁的声音,油花溅落的声响,米饭在锅底微微焦化的嗞嗞声。他把炒饭盛在一个白瓷碗里,上面卧了一个煎蛋——边缘焦脆,蛋黄还是溏心,端了出来。
“炒多了,你要吃吗?”
“啊……我吃,我吃……谢谢。”雷刚赶忙接过碗,刚煎好的蛋还冒着热气,他用勺子一口一口地吃。炒饭的味道很家常,米粒炒得松散,蛋液裹得均匀。他把碗吃得干干净净,连一粒米都没剩。
第二天早上,雷刚恢复了平时的样子。他甚至比以前更贫了。一大早就嚷嚷:“苏屿!你看看你干的好事!”
苏屿从卫生间探出头,牙刷还叼在嘴里。
“昨晚半夜炒饭,香味把我馋醒了,三点多又饿了一回,今天黑眼圈都出来了你看见没?”雷刚指着自己的眼圈,“我这要是去试镜熊猫精,化妆师都得夸本色出演。”
苏屿懒得理他,回卫生间继续刷牙。
雷刚出门的时候说是去“见个朋友”。
苏屿没问是谁。他坐在客厅的折叠床上,面前摊着一本旧书——从楼下旧书摊花五块钱买的,是八十年代出版的《芭蕾基础训练教程》,书页已经泛黄,但插图很细致。他翻到arabesque那一页,手指沿着插图上的身体线条慢慢滑过去。模特的姿势很标准——单腿直立,另一条腿向后抬起,手臂展开,像一只即将起飞的鸟。
他已经很久没跳过完整的arabesque了。他把书合上,看着窗外。六月的上海已经很热了,阳光白花花的,把对面楼的空调外机照得刺眼。楼下传来王大爷遛狗的声音,京巴狗“豆豆”叫了两声,中气不足,像是喘不上气。
苏屿拿起手机。通讯录里有一个号码——“舞院-张老师”。那是他在上海舞蹈学院时的专业课老师,张明华。退学的时候张老师找他谈过一次话,说了什么他记不太清了,只记得最后一句是:“苏屿,你如果有什么难处,尽管来找我。”
雷刚见的“朋友”是王哥。
王哥全名王建国,是雷刚在东北文工团时的老领导,后来调到上海长宁区文化馆当副馆长。这人是典型的体制内中年男人——说话慢条斯理,喝茶只喝铁观音,衬衫永远扎在裤腰里,皮带扣是个硕大的金色“H”。
他们约在文化馆附近的一家兰州拉面馆。雷刚到的时候王哥已经在了,面前摆着一碗牛肉面,汤都快喝完了。
“王哥,”雷刚坐下来,“你这也太快了,不等等我。”
“等你干嘛,面又不等人。”王建国拿纸巾擦了擦嘴,“说吧,电话里说的那个事——什么文化扶持项目?”
雷刚把情况大致说了一遍。他没提赵哥,没提苏屿,只说自己在长宁搞了个小剧场,做脱口秀和相声,想看看有没有什么政府的文化惠民项目能申请。
王建国听完,没有马上说话。他从公文包里掏出一个保温杯,拧开盖子喝了口茶,又拧上。
“小刚,”他说,“你知道区里每年有多少个文化扶持项目申报吗?”
“我知道不容易。”
“申请的有三百多个,但通过的还不到三十个。”王建国看着他,“你那个私人小剧场,营业执照——你有吧?”
“……在办。”
“那就是没有。”王建国叹了口气,“没有营业执照,没有演出许可证,没有过往的政府合作记录,你拿什么去申报?材料关都过不了。”
雷刚沉默了一会儿。
“王哥,我不是来走后门的,”他说,“我就是想问问,有没有什么门槛低一点的、适合小型民营剧场的项目。哪怕不是直接拨款,给点场地补贴、票务补贴也行。”
王建国又喝了口茶。他认识雷刚快十年了,知道这人平时嘴上没正形,但一旦认真起来,就有一种近乎天真的执拗。就像小孩相信世界上有好人好事一样,雷刚相信只要努力就能把事做成。这种天真在娱乐圈和体制内都是稀缺品,况且雷刚难得跟他开一次口。
“还真有一个,”王建国最终说,“叫‘社区文化微空间’计划,市文旅局今年新推的。门槛相对低,主要面向社区层面的小型文化场所。申报截止日期是八月底。但是——“
“但是什么?”
“需要通过街道办的初审推荐。你们那个楼属于哪个街道?”
“华阳路街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