差评是第六天来的。
老周最先发现的。他那天上午打开大众点评,想看看有没有新的评价——剧场在点评上的页面是他帮忙建的,当时就写了几句简介,配了几张雷刚在台上说相声的照片。
一夜之间多了一百多条差评。
一星的,两星的,清一色的差评。评价的内容各不相同,但核心意思差不多——“剧场太小”、“环境差”、“演出不专业”、“不值票价”、“体验很差”。有几条写得很长,配了不知道从哪拍的照片,角度很刁,专挑剧场最破旧的地方拍。
“这他妈是刷的,”老周把手机摔在桌上,“你看这些ID,基本都是一个地方的,连发帖的时间都跟差不多约好的一样?”
雷刚拿过手机看了看。一百多条差评,把原来的四点三分一下子拉到了二点一分。他翻了翻那些评价,注意到其中一条提到了“地下一层”、“商住楼”、“长宁区”。
“周叔,能投诉吗?”
“投诉了,平台说需要时间审核。”老周点了根烟,“也不知道到底有没有用。”
雷刚没说话。他把手机放回桌上,走到舞台中间,站在那里看了一圈。八十把折叠椅整整齐齐地摆着,椅背上的编号是他自己用记号笔写的,有些已经模糊了。舞台左边那盏新的射灯是老周从旧货市场淘来的,修了三次才修好。天花板的隔音棉是前两天他和苏屿一起贴的,有一块贴歪了,苏屿说是“后现代风格”。
他在这里说了快四年的相声。从最开始只有三个观众,到后来能有二十个、三十个。他在这里认识了老周,认识了苏屿。这个地下一层的破场子,是他在上海这座城市里唯一的“自己的地方”。
“刚子,”老周在他身后说,“实在不行……先歇一阵?”
“歇什么歇,”雷刚笑了笑,带着某种决心,“明天正常演出。七个人也演,七十个也演。只要还有人买票,这戏就不停。”
老周看着他,想说什么,最终只是摇了摇头,去调灯光了。
那天晚上苏屿做了一件事。他在雷刚出门扔垃圾的间隙,打开了雷刚放在桌上的手机。他知道雷刚的密码——是雷刚的生日,六位数字。
他没翻别的,只看了微信聊天记录。
跟房东刘姐的——涨租通知、求情、含糊的回应。
跟一个叫“工商窗口小李”的——咨询营业执照和消防预审的流程。
跟一个叫“王哥”的——文化扶持项目的讨论,王哥发来了一长串政策文件的链接。
跟老周的——商量接下来怎么办,雷刚回了一句“别告诉苏屿”。
苏屿看完这些,把手机放回原位,屏幕朝下。他坐在折叠床上,看着窗外。天已经黑了,对面的楼亮着灯,有一户人家的窗帘没拉,能看到客厅里一家三口坐在沙发上看电视,很普通的画面。
他从床底下翻出一个塑料袋,里面是几包方便面和两根火腿肠。他把方便面拿出来,烧水,煮面。煮的时候加了一个鸡蛋,把火腿肠切成片摆在上面——这是他小时候他爸给他做的“豪华版方便面”,他爸管这叫“工人阶级的佛跳墙”。面煮好了,他盛在大碗里,端到桌上。
雷刚回来的时候看到那碗面。
“给我的?”
“嗯。”
“哟,这火腿肠还切片了,讲究。”
“快吃吧。”
雷刚坐下来吃面。苏屿坐在对面的椅子上,假装在看书。
“苏屿。”
“嗯。”
“你这方便面煮得还真挺有水平。”
“你煮的跟猪食也差不多。”
雷刚乐了:“那我这猪食也吃了大半年了,不也活蹦乱跳的?”
他把面吃得一滴汤不剩,把碗放下,满足地拍了拍肚子:“完了,今晚又撑着了。你是不是故意把我喂胖,好让我台上说不动相声?”
那天夜里雷刚又失眠了,他想起了铁岭。冬天的铁岭冷得能把鼻涕冻成冰棍,但他那时候快乐。文工团的宿舍四个人一间,暖气烧得热,他跟师兄弟们打牌、喝酒、编排段子,觉得日子能这么过一辈子。
后来呢?后来这些人离婚了,师父退休了,文工团改制了,他一个人来了上海。上海很大。大到他有时候站在街上,看着四面八方的高楼,会突然觉得自己不存在。
他不知道明天会怎样。但他知道一件事——他不能让这个剧场没了。剧场不是他的,苏屿还住在这里。
这个念头一出来他自己都吓了一跳。
什么时候开始的?什么时候“苏屿住在这里”变成了他不能放弃的理由?
这个问题,他也想不明白。他只知道这个念头现在深深地扎根在他心里,支撑着他往下走。
窗外的月亮很亮。六月的月光照进卧室,在地板上铺了一层银白色的光。卧室那边很安静——苏屿大概是睡着了。
雷刚在黑暗中笑了一下。
“得了,”他对自己说,“扛着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