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屿猛地睁开了眼。
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睡着的。毯子已经滑落到腰那里,卧室里很暗,窗帘拉上了,只有外面的路灯通过缝隙透进来一点光。
他的心跳得很快。后背全是冷汗,T恤贴在身上,黏糊糊的。
他坐起来,把脚放在地板上。地板是凉的。他赤脚走到客厅中间,站在那里。
客厅很小。折叠床、两把椅子、一个鞋柜、一台旧电视。电视上面的架子上放着一个相框——不是照片,是雷刚手写的几个字:“有戏剧场,永不散场。”歪歪扭扭的,像小学生写的。
苏屿站在那里,看着雷刚和那行字,呼吸慢慢平稳下来。但他的手指还在抖。
雷刚是被一点声响吵醒的,不是什么大的声响——倒像是有人赤脚走在地板上,脚掌和地板之间发出微弱的摩擦声。
他睁开眼,看见苏屿站在客厅中间。赤着脚,穿着一件薄薄的白T恤,头发乱糟糟的,背对着卧室门。月光和路灯的光混在一起,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
“苏屿?”
苏屿没回头。
雷刚走过去。走到苏屿旁边的时候,他看到苏屿的手在发抖——手指微微蜷缩着,指关节发白。
“做噩梦了?”
苏屿点了一下头。
“梦到什么了?”
苏屿没回答,他不想说。不是不信任雷刚,而是说出来就等于把那些东西从梦里拖到现实里,拖到这间小小的客厅里,拖到雷刚面前。他不想让那些脏东西污染这个空间。
雷刚没追问。他转身走进厨房,打开冰箱,拿出一盒牛奶。
“喝点热的。”
牛奶倒进小锅里,小火加热。雷刚站在灶台前,穿着秋裤和背心,头发乱得像鸟窝。苏屿站在厨房门口,赤着脚,看着他的背影。
锅里的牛奶开始冒小泡了。雷刚把火关掉,找了个杯子倒进去。
“给。”
苏屿接过杯子,牛奶的温度透过瓷壁传到手指上,暖洋洋的。
“坐。”雷刚指了指折叠桌旁的椅子。
两个人坐下来。面对面。雷刚看着他喝牛奶,没说话。
苏屿喝了几口。牛奶是纯牛奶,没有加糖,但喝起来有一种质朴的甜味。
“我跟你讲个事儿。”雷刚忽然开口。
“嗯。”
“我在文工团那会儿,有一次跟团里去一个煤矿演出。冬天,零下三十多度,冷得连唾沫都能在半空结冰。”
苏屿看了他一眼。
“演出的地方是矿上的食堂,临时搭了个台子。我在台上说相声,说到一半,一只大老鼠从台板底下钻出来了——就那么大,”雷刚用手比了一下,“跟小猫咪似的。”
苏屿嘴角动了一下。
“我当时吓得——我不怕别的,就怕老鼠——我直接就蹦起来了。一个一米八的东北大老爷们儿,在台上蹦得比小姑娘跳芭蕾还高。底下一百多个矿工笑得前仰后合。我师父在后台气得直拍大腿:‘你丢不丢人?!’“
“后来我师父跟我说,老鼠是矿上的吉祥物——矿工们觉得有老鼠的地方就有粮食,有粮食就饿不死。所以我那一惊一乍的,等于把吉祥物给吓跑了,不吉利。”
苏屿终于被逗笑了,笑声从喉咙里溢出来的、闷闷的。他的嘴角翘了起来,眼睛微微眯了一下,甚至肩膀都抖了两抖。
雷刚看着他笑,心里松了一口气。
“还有呢,”他接着说,“后来我在后台找那只老鼠,想跟它道歉——别笑,我是认真的——找了半天没找着。结果第二天演出,那只老鼠又出来了。这回它直接从我脚面上跑过去的。我愣是没动。底下一个矿工喊:‘雷老师,您这是跟老鼠和好了吧?’”
这次苏屿直接笑出了声,在深夜的客厅里格外清晰。
雷刚也笑了,他觉得苏屿笑起来的样子怎么会这么好看,他的眼睛会变成两道弯弯的月牙,鼻尖会微微皱起来,整个人都像是被点亮了。
“行了,”雷刚站起来,“喝完了睡觉去。明天——不对,今天——还得早起。”
苏屿把牛奶喝完了,杯底只剩一点白色的奶渍。他把杯子放在桌上,站起来。赤脚踩在地板上,走到卧室的床边,坐下来。
“雷刚。”
“嗯。”
“你说的那些东北的事——煤矿、老鼠——是真的吗?”
雷刚想了想:“七分真三分编。说相声的嘛,总要有点逗大家笑的手法。”
“哪三分是编的?”
“老鼠没从我脚面上跑过去。是从台板上跑的。”
苏屿看了他一眼。然后他躺下来,把毯子拉到下巴。
“晚安。”
“晚安。”
雷刚转身要回客厅。
“雷刚。”
他回头。
苏屿闭着眼,声音已经很轻了:“谢谢你。”
雷刚站在卧室门口,看着苏屿蜷在床上的背影。月光照在毯子上,像是给那个瘦削的身体镀了一层银色的壳。他忽然想走过去,把那条毯子往上拉一拉,再把他抱在怀里好好地安抚一下。
“不客气。”他说。
然后他回了卧室,轻轻带上门。
躺在床上,他盯着天花板,一点睡意都没有。他在想苏屿的噩梦,他根本就不敢细想苏屿在星河的那四个月,过的是什么样的生活,但那些画面总是自己往他脑子里钻。
他翻了个身,面朝墙。
“操。”他低声说了一句。
不是为了自己,是为了苏屿。为了苏屿在那个年纪、那种处境下不得不经历的那些事。为了那些事在他身上留下的痕迹——那种对所有人都保持着距离的、像是随时准备逃跑的冷淡。
雷刚想:我能做什么?他不能替苏屿忘掉过去,不能替他扛起以后的生活。他能做的只是:在他做噩梦的时候给他热一杯牛奶,给他讲一个关于老鼠的蠢故事,让他笑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