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息传出去的速度比雷刚预想的快。
阿杰把赵哥截周建明客户资源的事在“合适的场合”提了一嘴——所谓合适的场合,就是赵哥的一个马仔跟浦东那边一个做酒水批发的哥们喝酒的时候。那个酒水批发的哥们正好欠周建明一个人情。于是一传二,二传三,三天之后,周建明那边的人就知道了:赵哥在长宁的物业关系出了问题,房东对他不太满意。
这条信息像一颗种子,落在了早就浇过水的土壤里。
周建明不需要人教他怎么做。
接下来的两周,赵哥的麻烦一件接一件:浦东的一家棋牌室突然被查消防、他参股的一个洗车店被举报排污不达标、连他停在路边的奔驰都被交警贴了罚单,也有可能是巧合。
但这些事加在一起,足以让赵哥焦头烂额。
他暂时顾不上“有戏”了。
雷刚松了口气。
文化扶持项目的申报材料交上去了。王建军的同事说审批大概需要一个月。如果顺利的话,下个月就能拿到补贴,房租的压力就能缓解一大半。
日子似乎在慢慢变好。
“苏屿。”
雷刚的声音从门口传来。苏屿抬头,看见他靠在门框上,手里拎着一袋东西。
“晚上吃啥?我买了菜。”
苏屿看了一眼那袋东西——超市的塑料袋,里面露出西红柿和鸡蛋的一角。
“你不都买好了吗?回去做。”他说。
“行。”雷刚把袋子往他这边递了递,“你拿一下,我锁门。”
苏屿接过袋子。两个人的手指隔着一层塑料碰了一下,雷刚的手指是热的,他天生体热,夏天简直像个暖炉。
他们一前一后地上了楼,雷刚走在前面,人字拖啪嗒啪嗒,嘴里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
“小陈那个新段子不行,包袱太温了,我让他改。”
“嗯。”
“老周说三号灯的轨道有点松,得换零件,我回头上网看看多少钱。”
“嗯。”
他们走到剧场楼上的出租屋,最近雷刚墙上贴满了各种演出的海报和排班表,防止自己忘记。
苏屿放下菜,进了厨房。
他做饭的时候不喜欢有人看。雷刚也知道这一点,每次苏屿做饭他就自觉地待在客厅,看电视或者刷手机。
半小时后,苏屿端出来两菜一汤。西红柿炒蛋、清炒丝瓜、紫菜蛋花汤。颜色好看,香味扑鼻。雷刚放下手机,搓了搓手:“嚯,这水平。”
苏屿给他盛了一碗饭,自己也盛了一碗。两个人面对面坐在折叠桌前,桌子小,膝盖几乎要碰到一起。
雷刚吃饭快,嘴也闲不住,就算苏屿只是有一茬没一茬听着,他也能自己讲得津津有味,确实是一种天赋。
雷刚拿起筷子继续吃,嘴里嘟囔了一句:“你这人,跟个闷葫芦似的。”
苏屿没理他。
吃完饭,苏屿洗碗。雷刚站在厨房门口,靠着墙,看着苏屿的背影。他穿着件白色T恤,肩胛骨在薄薄的布料下面突出两个尖角,腰很细,像是用力一折就会断。洗碗的动作很轻,水龙头开得小,水声细细的。
“苏屿。”
“嗯。”
“你……算了,没事。”
苏屿关掉水龙头,把碗筷放进沥水架。他转过身的时候,雷刚看见他眼底有一点青色。
“你最近睡得好吗?”雷刚问。
苏屿看了他一眼:“还行。”
“你觉得屋里潮不潮?七月份了,还得加好几个月的雨。要不种点绿植,还能进化空气?”
苏屿没回答。他把擦手的毛巾挂回钩子上,绕过雷刚走出厨房。
雷刚叫住苏屿:“你等一下。”
苏屿停下脚步,回头看他。
雷刚犹豫了一下,是他把苏屿从星河娱乐带到了“有戏”。他当时觉得自己在做好事。但现在他不确定了,苏屿在“有戏”干得很好,专业、细致、从不抱怨。但他知道苏屿从来没有把这里当做他的事业,苏屿心里对跳舞的渴望从来没有消减过。
一次都没有。
他从口袋里掏出钱包,皮面都磨毛了,从里面抽出几张钞票。
“这是八千块钱。”他说,“你先拿着。”
苏屿看着那几张钞票,没有接。
“是你的工资”,雷刚说,“你都来‘有戏’一个多月了,我这里也没啥人,平时就你跟老周忙前忙后的。总不能还拖欠你们工资,就算你们信得过我,没有开口,我也得自觉一点双手奉上啊。”
他说着还做出了一个服务员端盘子的姿势,递给苏屿。
苏屿没接。
他看着那几张钞票,沉默了两三秒。然后移开视线,绕过雷刚,走到客厅窗边。窗外是弄堂里的一棵香樟树,七月份了,叶子绿得发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