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刚的手悬在半空,像端着一盘烫手的菜,端也不是,放也不是。
“……嫌少?”他试探着问。
苏屿没说话。
“那这样,”雷刚把钱塞回钱包,挠了挠头,“我先记着账,等扶持项目的补贴下来,咱们再细算。你要是急用钱,随时跟我说,我——”
“老周工资多少?”苏屿问。
“你们一样啊,都是八千,我总不能厚此薄彼吧。”雷刚理所当然的回道。
“不是还有我的房租吗?”
“害,我这破出租屋,两个人挤挤还热闹,哪能真的收你房租。再说了,你平时也忙前忙后的,帮我把屋里收拾地这么干净,真说起来我还得给你倒贴呢。”
“你留了多少?”苏屿不打算让他糊弄过去。
“留了——留了够用的。”雷刚把钱包塞回裤兜里,眼神飘了一下,“我这人花钱大手大脚的,放多了也容易没了,少留点省心。”
苏屿没拆穿他,剧场有多少收入大家也都看着,交完房租交水电,再给他们发了工资,雷刚手里估计就只剩几百块钱生活费。
他终于伸手接了过来。他把钱折好,放进口袋里,再说别的话就有些多余了。
“谢了。”他说。
“谢什么,这是你应得的。”雷刚摆摆手,“再说了,你来了之后剧场好了不少,上座率上去了,老周都说你比他能干——”
雷刚看着苏屿的背影,T恤被窗外的光映得半透明,肩胛骨的形状像一对收拢的翅膀。苏屿站在那儿,一动不动。窗外的蝉鸣声从四面八方涌进来,填满了整个房间。
雷刚说完这句话把钱包塞回裤兜,走到客厅的另一边,假装整理墙上的排班表。那些海报和表格被他贴得歪歪扭扭,像一个小学生的手工作业。他的手指在纸面上划来划去,心里却在想:怎么办,还在想上午的事情吗?
他这辈子没怎么哄过人。
前妻那会儿,他俩基本不吵架,不是感情多好,是压根没时间吵。文工团的演出排得满,一年到头歇不了几天。离婚的时候,前妻说他“雷刚你这辈子就只顾你自己”,他说“你说得对”,然后一气之下,净身出户,来了上海。
“那个……”雷刚清了清嗓子,“晚上出去走走?”
苏屿没回头:“热。”
“那去天台?”
“晒。”
“那——”雷刚咬了咬牙,“去看电影?”
苏屿终于转过头,看了他一眼。那眼神里的意思很明确,是一种“你在干嘛”的困惑。
“我不爱看电影。”苏屿说。
“那你看啥?”
苏屿又不说话了。
雷刚叹了口气。他走到苏屿旁边,两个人一起站在窗边。蝉还在叫,不知疲倦,像要把整个夏天的热量都喊出来。
“雷刚。”
“嗯?”
“你以后别什么都自己扛。”
雷刚愣了一瞬。
苏屿看着他的眼睛:“你把我带回来,已经是帮了我了。我怎么留在这儿,怎么留在上海,是我的事。”
他顿了顿:“你不需要对所有人都负责。”
雷刚张了张嘴,那句“我也没想对所有人负责,就想对你负责”在舌尖滚了一圈,硬是咽了回去。
“行,”他说,“那咱俩各自负责各自的事。你负责跳舞和做饭,我负责管剧场和挣钱。”
“你还欠小陈一个段子没改完。”苏屿说着,转身往卧室走,“明天早上补上。”
“小陈的段子?我不是吃饭的时候改好了——”
“那个不好笑。”
“嘿——你——”
雷刚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卧室门后,门没关严,留了一道缝。他站在客厅里,低头看了一眼桌上的便签,他手写的,字歪歪扭扭。他笑了笑,把条子拿起来,揉了揉,扔进了垃圾桶。
然后他转身进了厨房,烧了一壶水。水开了,他泡了两杯茶,端了一杯放到卧室门口的鞋柜上,冲门缝里说了一句:“茶放门口了,记得喝。”
里面“嗯”了一声。
雷刚端着另一杯茶回到客厅,在折叠床上坐下来。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沙发靠垫里。心跳又开始不对劲了。
他想——苏屿这个人,是真的好。他跳舞好,长得好看,还会做饭,脾气除了偶尔冷谈了一点,偶尔能把人噎死,偶尔像个闷葫芦,其他时候还是很好的。想来想去觉得他哪哪都好,浑身上下都是有点,为数不多的缺点也只是让他变得更可爱了。
他在心里说,苏屿,你以后也别一个人扛了。
他闭了闭眼,把茶喝完,关了灯。客厅暗下来,月光反而更亮了,在地上画了一道细细的白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