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哥的人找上苏屿了。
他早该想到的。赵哥就算自己脱不开身,手底下的人也够使唤的。他还是不想放过苏屿,一定要出了自己那口气。
他早该想到的。他早该每天早上陪苏屿去买菜。他早该在苏屿出门的时候送他过去。他早该——
跑进小区大门的时候,他撞到了张奶奶的拐杖。张奶奶“哎哟”了一声,雷刚连声说“对不起对不起”,头都没回就继续跑。
四楼,没有电梯。他一步跨三个台阶往上蹿,到三楼半的时候膝盖酸了一下——他的膝盖也不太行,在文工团的时候练功落下的老毛病。
跑到四楼门口的时候,他气都没喘匀。
他推开出租屋的门。
苏屿正坐在卧室的床边。
床头柜上放着一沓钱。皱巴巴的百元大钞,有的沾着泥。红色的纸币在窗外的阳光下显得格外刺眼,像是某种不祥的信号。
厨房的灶台上放着蓝色布袋子。豆腐和青菜已经拿出来了,四个馒头摆在砧板上。
苏屿看着雷刚。
他的表情很平静,右手放在膝盖上摩擦着。
“这是——”
“赵哥让人送来的。”苏屿说,“给我结的工资。”
雷刚站在卧室门口。
他的拳头在身侧攥紧了,指关节发白。指甲掐进掌心里,有一点疼,但跟心里的疼比起来根本算不了什么。
“他妈的——我去找他——”
“雷刚。”
“我——”
“坐下。”
雷刚停了。
苏屿看着他,那双丹凤眼在午后的光线下显得很清透。
“你坐下。”苏屿重复了一遍。
雷刚在折叠床上坐了下来。折叠床“嘎吱”响了一声。
“这钱本来就是我应得的。”苏屿说,“这件事到这里就结束了。”
他停了一下。窗外的知了在叫。六月的知了,声音又尖又长,像是在拉一把生锈的锯子。
“你不需要去找他。”
“为什么?他这么对你,还占理了?”
“但我不想让你去。”苏屿说,他的声音在最后几个字上微微颤了一下,“就这样吧,好不好,雷刚,就这样吧。我真的不想再提起这件事了,我真的不想再听到这个名字了。”
这句话像一块石头,落在了客厅安静的空气里。
雷刚坐在折叠床上,看着坐在床边的苏屿。苏屿的侧脸被窗外的光照着,颧骨下面有一小片阴影,显得更瘦了。他的睫毛在眼下投了一排细密的影子。
雷刚想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苏屿面前,蹲了下来。
他伸手握住了苏屿的右手——那只一直在抖的手。
苏屿的手指是凉的。指尖因为摩擦太久,有一点发红。雷刚的手心是热的,跑了三分钟楼梯,血液还在加速流动,心脏还在用力地跳。
他把苏屿的手握紧了。
“好,”雷刚说,声音有点发抖,“我不提了,我们以后就当世界上没有这个人。”
那天下午雷刚没去剧场。
他让老周自己看着,说有事。老周在电话那头问什么事,他说“私事”,老周“哦”了一声,没再追问。老周是个有分寸的人,该问的问,不该问的不问。
苏屿靠在床头看书。雷刚坐在折叠椅上,假装刷手机,其实一直在看苏屿。
傍晚的时候雷刚去做饭了。他打开冰箱,看了看里面的东西。
“苏屿,今天做红烧肉炖豆腐,馒头蒸一下。”
“嗯。”
“你买的馒头不错。哪家的?”
“门口那个推车的。”
“老头那家?他家的馒头确实好,碱味正。”
苏屿没接话。他放下书,走到厨房门口,靠在门框上看雷刚做饭。
雷刚切五花肉的时候刀工不太好。他切菜永远切不均匀,有的厚有的薄,苏屿说过他好几次他都没改过来。肉下锅的时候“嗞”的一声,油烟冒上来,他拿铲子翻炒了几下,加酱油、加糖、加水,盖上锅盖。
吃饭的时候两个人面对面坐着。
红烧肉炖豆腐味道还行,肉炖得烂了,豆腐吸了汤汁,是那种家常的味道。馒头蒸得热乎乎的,雷刚一口能塞半个。
苏屿看着他。
灯光下雷刚的脸带着油烟的痕迹,额头上的汗还没擦干净,他笑起来的时候眼角有细纹,是那种常年笑的人才会有的纹路。
“你把嘴擦干净。”苏屿说。
“哦。”雷刚拿手背蹭了一下嘴角。
苏屿低下头继续吃饭。
苏屿不再觉得心慌了,至少在那一顿饭的时间里,他的心脏安静地在胸膛中跳动,像是被什么东西安抚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