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苏屿做了一件事。

雷刚洗完碗就坐回了他的折叠床上，说是“研究一下文化扶持项目的申报材料”，苏屿知道他是在给自己空间。雷刚这人有一种动物般的直觉，知道什么时候该靠近、什么时候该离开。

苏屿坐在卧室的床边。

房间里只开了床头灯。那盏灯是雷刚从二手市场淘来的，铁皮的灯罩，拧上灯泡之后发出暖黄色的光，照不远，只够照亮床头那一小块地方。灯罩上有一道凹痕，雷刚说是搬家的时候磕的，“反正不影响用”。

苏屿打开手机通讯录。翻到了一个号码——“舞院-张老师”。

苏屿的手指在手机屏幕上悬了一会儿。

然后他拨了出去。

电话响了五声，每一声都很漫长。苏屿听着那个“嘟——嘟——”的声音，心跳得比平时快。他不确定张老师还会不会记得他的号码，两年没联系，张老师带过那么多学生，有可能早就把他忘了。

第四声的时候他差点挂掉。

直到第五声——

“喂？小屿？”张明远教授的声音有点惊讶，但更多的是惊喜。

“张老师。是我。”

“小屿！好久没联系了。你最近怎么样？”

苏屿沉默了几秒。窗外有猫叫，弄堂里那只橘猫。隔壁房间传来雷刚翻纸的声音，大概是雷刚在翻那些申报材料。

“张老师，你说的那个青年编舞计划——我想了解一下。”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下，苏屿甚至能能想象到张老师在电话那头的表情。

“好。”张老师的声音变得很温柔，“小屿，我回头把资料发给你。需要我帮你报名吗？截止日期是下个月十号，时间还来得及。”

“谢谢老师，我想先考虑一下自己合不合适。”

“好，材料我来准备。如果确定报名，你需要提供一段舞蹈视频——不用太专业，手机拍的就行。编舞思路的文字说明我可以帮你写框架，你来填内容。”

“好。”

“还有——小屿。”

“嗯？”

张明远停了一下。电话那头传来椅子转动的声音，大概是他从书桌前站起来，走到了窗边。

“小屿。你爸当年走之前来找过我。”

苏屿的手指收紧了。手机壳是塑料的，“嘎”地响了一声。

“他——他去找过你？”

“在你退学之前一个月。”张明远的声音变得很轻，像是在回忆一件很远很远的事，“他那时候身体已经不太好了——脸色很差，走路都带喘。但他还是来了，自己一个人从印刷厂坐了两个小时的公交车到的学校。”

苏屿的呼吸开始变得急促。

他不知道这件事，完全不知道。

“他来找我的时候，我正在排练厅带学生练功。他站在门口等了一个小时。等我发现他的时候，他已经蹲在走廊里睡着了。太累了，印刷厂三班倒，他那天还是刚下了夜班。“

苏屿的眼眶开始发热。

他用力眨了几下眼睛。不哭，不哭，他告诉自己。

“他跟我说，他的身体越来越差，不知道还能撑几年，能不能拜托我以后多照看你。”

张明远停了一下。

“小屿，”张明远的声音也哑了一点，“你是这两年我遇到的孩子里，天赋最好的。我了解你的情况，也明白你的难处。但是很多事情，不妨勇于尝试一下，说不定能收获好的结果呢？”

“我明白，张老师，只要有希望我都不会放弃的。”苏屿说。

张明远在电话那头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那就好。”他说，“你爸要是知道了，也会高兴的。”

“张老师。”

“嗯？”

“谢谢你告诉我这些。”

“小屿——你爸是个好人。他只是……运气不好。”

“我知道。”

苏屿挂了电话。

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屏幕暗下来，房间重新只剩下床头灯的光。

他躺下来，看着天花板，他在想他爸。

苏屿躺在床上，想了很多关于他爸的事。

他想起小时候的印刷厂宿舍。那是一栋六层的老楼，走廊里永远晾着衣服，空气里飘着油墨和洗衣粉混合的味道。他家住二楼，两室一厅，客厅小得只能放一张桌子和三把椅子。但他爸还是在客厅的角落里给他腾出了一块地方，铺了一块旧地毯，让他练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