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屿，你在这练，爸妈不打扰你。”

他爸说这话的时候正在厨房里炒菜。油烟从厨房的门缝里飘出来，和着锅铲碰锅壁的声音。他爸炒菜只会三样：西红柿炒鸡蛋、土豆炖牛肉、红烧肉。

后来他考上舞蹈学院附中，需要住校。他爸送他去的那天，骑着二八大杠，后面绑着一个蛇皮袋，里面是被子和换洗衣服。到学校门口的时候，他爸把蛇皮袋从车上卸下来，扛在肩上，一路扛到宿舍四楼。四十多斤的东西，他爸扛着爬了四层楼，到宿舍门口的时候脸都红了，但还在傻乐。

“小屿，这地方好。比咱家大多了。”

那天他爸走的时候，苏屿从窗户往下看。

他爸在树荫下面站着，一只手扶着车把，一只手插在裤兜里。穿着那件洗到发白的蓝色工装，头发有点长了没来得及剪，风把头发吹到额前。他没伸手去拨，也许是两只手都占着，也许是懒得拨。他就那样站着，看着四楼的窗户，然后骑车走了。

后来他爸走了之后，苏屿在整理遗物的时候发现了一个笔记本。笔记本是他爸的工作记录，上面记着每天印刷了多少张纸、加了多少次班、拿了多少奖金。

想那个沉默寡言的印刷厂工人，想那双沾满油墨的手，他常带的围巾。

一个父亲对儿子最后的希望——不是“希望你成功”，不是“希望你赚大钱”，而是“希望你能照顾好自己”。

同一时刻。客厅。

雷刚同样在想今天的事。

他没能阻止这件事。

他来晚了。

这个认知让他心里有一种说不清的痛。他心疼苏屿，也恨自己。恨自己不够爽快、不够强、不够有钱、不够有本事。如果他有能力——如果他像那些电视剧里的男主角一样，有权有势有钱——赵哥根本不敢来找苏屿的麻烦。

但他不是。

他唯一拿得出手的东西就是一张说相声的嘴。

他翻了个身，面朝墙。

墙上贴了一张日历——老周新印的，上面印着“有戏剧场 2024”，每个月配了一张剧场的照片。六月份那张是苏屿在舞台上压腿的剪影，逆光，看不清脸，但那个线条一看就是苏屿，他们剧场也没有第二个会跳舞的人了。

雷刚看着那个剪影，忽然想起“有戏”剧场的名字是怎么来的——

那是两年前他刚盘下这个场地的时候，就是一个废弃的地下仓库，阴暗潮湿，连老鼠都嫌弃。他花了三个月改造，刷墙、装灯、搭舞台、买设备。完工那天他站在舞台上，看着空荡荡的观众席，跟一起来帮忙的老周说：“老周，你说这地方能成吗？”

老周说：“有戏。”

雷刚笑了：“那名字就叫‘有戏’吧。”

一句玩笑话就定下了剧场的名字。四年了，“有戏”没火也没死，半死不活地撑着。

但现在多了一个人。

他想：我能做什么？

第二天早上，苏屿是被煎蛋的声音叫醒的。

他睁开眼，窗帘缝隙透进来的阳光已经移到了床尾。七点半了——他平时六点就醒，今天多睡了一个半小时。大概是昨晚想太多，太累了。

厨房里传来雷刚的动静。锅铲碰锅壁的声音，油烟机的嗡嗡声，还有雷刚的哼歌声，今天哼的是《我的祖国》。

苏屿穿好衣服出来，雷刚已经把早饭摆好了。

两碗白粥，一碟煎蛋。还有一碟花生米和半根油条。油条是楼下张奶奶炸的，每天早上在弄堂口支个摊，两根一块五。

“醒了？”雷刚端着一碗粥从厨房出来，围裙还系着，“昨晚睡得怎么样？”

“还行。”

“我看你灯亮到很晚。”

苏屿坐下来，拿起筷子。粥熬得比平时稠，雷刚大概是提前泡了米。

“雷刚。”

“嗯？”雷刚放下碗，看着他。

“有一个事情。”苏屿说，“张老师之前跟我提过一个青年编舞计划，我当时没答应。但是昨天我给他打了电话，我想试试。”

雷刚的眼睛亮了一下。

“好事。”他说，“需要什么材料？”

“一段舞蹈视频，手机拍的就行。还有一个编舞思路的文字说明。”

“视频我帮你拍，让老周给你打追光，效果应该不差。”

“嗯。”

“什么时候拍？”

“都可以，截止日期是下个月十号。”

雷刚想了想：“那就今天下午吧，下午没演出。”

苏屿点了一下头，接着喝粥。

两个人安静地吃了一会儿。楼上有小孩在哭，大概是不想去幼儿园，在门口跟家长死缠烂打。还有那户人家在用收音机听评书，单田芳的嗓子沙沙哑哑的，隔着几层楼都能听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