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惜，还没等到录视频的时候，苏屿的腿伤就复发了。

事情发生在一个第二天上午。

上海这几日的雨从天亮下到傍晚，没有停过的意思，像是老天爷把一整年的降水指标都安排在了这个月。空气里全是水汽，衣服晾三天都干不了，墙角长出了一层薄薄的霉斑。

苏屿上午十一点半从“有戏”出来，撑着一把透明的塑料伞，那种便利店里十五块钱买的，走向地铁站。雨打在伞面上，噼里啪啦的，视线被雨帘切成一段一段。

他坐地铁到曹杨路站，出了站台，冒雨走回小区。前几日雷刚登了一批灯罩，老板这几日接了一个急单，需要赶工。没有时间给他们送过来了，离得也不远，苏屿就索性自己跑一趟，拿过来了。

雨倒是不算大，就是一直在刮风，伞几乎挡不住，裤腿和鞋都湿了。他踩着水走进单元楼，楼道里有一股隐约的霉味。

他走到店家的门口。

然后他停住了。

老板心大地没有上锁。

门旁边的地上放着两个塑料袋——那种黑色的大垃圾袋，鼓鼓囊囊的，袋口扎着绳子。旁边还堆着三个黑色的储物箱。

门上贴着一张便签纸，上面写着：“东西在门口，最近下雨又多打包了一个袋子，自己拿走。——王”

他掏出手机看了看时间，快十二点了。

苏屿蹲下来，把两个塑料袋的绳子重新系紧了一些，确保东西不会掉出来，把它们一起放进储物箱里。

然后他站起来，一手拎一个箱子，走出了地下通道。

雨还在下。

他把伞撑开，但两只手都拎着东西，伞只能夹在肩膀和脖子之间，歪歪扭扭的，挡不住多少雨。他低着头往前走，雨水顺着伞骨滴下来，打在他的肩上。

怎么回去倒是让他犯了难。

地铁？不行，工作日午高峰的地铁，根本挤不上去，而且人挤人很容易把灯罩挤坏了，他就白跑这一趟了。

打车？他看了一眼手机上的打车软件，从这里到长宁区，预估费用四十七块。他犹豫了一下，退出了软件。

走着去吧。

曹杨路到长宁区，大概七八公里。走路的话，两个小时左右。

他把伞夹好，低着头，一步一步走进了雨里。

他走了一个小时之后才发现自己的膝盖不行了。

右膝盖，那个动过手术的膝盖。在梅雨季的潮气和长时间行走的双重折磨下，它终于发出了抗议，每一步都像有人拿针在关节缝里扎。

他在一个公交站台停了下来。

站台上没什么人。他坐在湿漉漉的长椅上，把两个塑料袋放在脚边。雨水从站台的边缘飘进来，打在他的裤腿上。已经湿透了，再湿一点也无所谓。

他弯下腰，把右手覆在膝盖上，用力按揉。疼痛从掌心传上来，他咬着牙忍了一会儿，然后松开手，从口袋的铁盒子里摸出一粒布洛芬，干吞了。

他靠在站台的广告牌上，仰头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盏日光灯，白惨惨的光打在脸上，把他的皮肤照得更白了。

他掏出手机。

通讯录翻到“有戏-雷刚”。

他看着这个名字，拇指悬在屏幕上。

算了，他把手机收起来。

他闭上眼睛。膝盖的疼痛一波一波地涌上来，像海浪一样，退了又来，来了又退。他在这种疼痛里坐了很久，也许是十分钟，也许是半小时，直到一辆公交车到站的刹车声把他惊醒。

他看了看手机，十二点四十分。

从这里到“有戏”还有四五公里。

他站起来，膝盖嘎嘣响了一声。他拎起塑料袋，继续走。

中午一点五十分。

雷刚在楼上煮方便面。

他今天一个人吃饭，苏屿走之前跟他打了个招呼，算算时间应该快回来了。

方便面煮好了。他往里面加了一个蛋和两根火腿肠，一个人的饭就凑合吃吧。

他端着碗走到窗边，一边吃面一边看外面的雨。

然后他看到了一个人。

一个撑着歪歪扭扭的伞、两手各拎一个大储物箱的人，从巷子口慢慢走过来。

雷刚放下了碗。

他趴在窗户上仔细看了看，他认出了那个身形。

是苏屿。

雷刚连鞋都没换，趿拉着拖鞋就冲下了楼。

苏屿走到“有戏”剧场门口的时候，已经快站不住了。

他的右腿几乎不敢弯曲，每一步都是用左腿先迈，右腿拖着走。两个储物箱把他的手指勒出了红印，但他也没有办法换手提。

他站在剧场门口，看着那扇熟悉的铁门。

门是锁着的，中午下班之后雷刚最后一个走就会上好锁。但他知道侧门有一把备用钥匙，藏在门口花盆底下，老周放的，说是“以防万一”。

他弯腰去摸花盆底下的钥匙。弯腰的动作牵扯到了膝盖，他闷哼了一声，差点没蹲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