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刚也假装没看见。他给老周倒了杯水，开始谈灯轨零件的事。

这天晚上，雷刚在沙发上看手机。卧室的门半掩着着，留了个二三十公分的缝隙。

“雷刚。”苏屿忽然叫了一声。

“嗯？”

“你的折叠床是不是太短了？”

雷刚低头看了看，确实有点短。他一米八二，这折叠床也就只够抻开腿的。

“还行。”他说。

苏屿没回答，安静了一会儿。

“我把床让给你一半。”苏屿说。

“什么？你——你开玩笑呢？那单人床才一米二的，两个人怎么睡。”

“我没开玩笑。”苏屿的声音从卧室传过来，“你天天睡折叠床很舒服吗，晚上蜷着腿翻来覆去地，能睡得好吗？再这么下去你比我还先去换关节。”

雷刚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不用——”

“不用就关灯。”苏屿伸手把床头的台灯关了。

黑暗降临。

雷刚在黑暗中坐了一会儿，卧室那边完全安静了下来，苏屿似乎已经睡着了。

他叹了口气，轻手轻脚地走到折叠床边，躺下了。

八月的第一周，“有戏”的生意意外地好了起来。

小陈换了三段新段子，有苏屿帮忙调节奏，加上雷刚改的包袱，上座率从六成涨到了八成。周末的拼盘演出更是破天荒地卖了个满座。八十张票，一张八十，一场六千四。

雷刚高兴得请全组人吃了一顿火锅。

火锅是在长宁区一家重庆馆子吃的。老周要了鸳鸯锅，又点了一堆素菜，连火锅料都不蘸——“我五十三了，吃不了太辣，也吃不了重油重盐的”。小陈要了，一盘毛肚，两盘鸭肠，两盘黄喉，一盘猪肚，一盘肥肠，一盘牛肝，下水点得还挺齐全——“一定要吃鸭肠，口感滑嫩，软糯有嚼劲，再配上毛肚、黄喉，就是火锅三宝”，他积极地给苏屿推荐，不过苏屿婉拒了。雷刚要了四瓶啤酒，没多说什么，就一句——“今天高兴，喝！”。

苏屿坐在雷刚旁边，安静地涮着菜。他涮好的菜会默默放到旁边一个碟子里，那个碟子放在他和雷刚之间。

雷刚开始没注意，顺手夹了一筷子发现味道不错，吃美了，然后又夹了一筷子。吃到第三筷子的时候他才意识到，那是苏屿涮好的。

他扭头看苏屿。苏屿面无表情地在涮一片藕。

“你——”雷刚压低声音，“是给我涮的菜吗？”

“碟子放在你那边的。”苏屿头也没抬，“你手长，自己夹。”

雷刚笑着摇了摇头，继续吃。

火锅吃到一半，小陈喝多了，他的酒量不行，两瓶啤酒就上头。他红着脸拍着桌子说：“雷哥！我跟你说，苏哥是我见过的最牛的舞台总监！雷哥，你也是我见过最好的老板！周哥，就是我干爹，比亲爹都亲！”

“你喝多了。”雷刚说。

“我没喝多！”小陈拍着胸脯，“我的段子好多都是苏哥和雷哥帮我改的，每次只要上座率高一些，雷哥都会给我包红包。就算我有时候状态很差，没发挥好，雷哥也从来不会骂我。还体谅我下课了过来兼职，每次不管我说成什么样，都鼓励我。”

苏屿在桌子底下踢了小陈一脚：“吃你的。”

小陈被踢了也不恼，笑嘻嘻地夹了一筷子毛肚塞进嘴里。

老周在旁边笑着摇头：“年轻人啊。”

雷刚喝了一口啤酒，看着桌对面的苏屿。苏屿刚辣的吃多了，整张脸都是粉的，嘴唇红得勾人，水润 Q 弹，口感一定非常好。

不对，不对不对，雷刚你在想什么乱七八糟的。盯着人家的嘴唇看什么，怎么能对人小孩有这么不正经的想法。

雷刚赶紧甩甩头，把脑子里的邪念都甩出去。

不行不行，雷刚你是喝酒喝蒙了吧。

雷刚正恍惚着，被老周的声音叫回来了。

“小陈说得对。”老周也端起酒杯，“雷刚这小子，对人是真好，真实在。”

“周叔你别夸我，”雷刚摆手，“我这一夸就飘。”

“我还没夸完呢。”老周瞪了他一眼，“你让我把话说完。”

雷刚闭嘴了。

老周转着杯子，看了半天，才慢慢开口：“我跟雷刚认识四年了。四年前我刚从灯具厂下岗，就修灯非常拿手。到处投简历，没人要。五十一岁了，谁要你啊？就算修灯，人家也要年轻的、会用电脑的、能加班的，我哪样也不占啊。”

火锅在咕嘟咕嘟地冒着泡，红油翻滚，蒸汽把每个人的脸都熏得红红的。

“那会儿我老婆刚做完手术，家里到处用钱。我天天在街上转，看有没有哪里招工的，就那时候认识的雷刚。”

“你那个时候还没想着开‘有戏’呢。”老周对雷刚说。

“我知道。”雷刚低声说。

“我俩那时候都在街上招工，我看他那个样子，就知道是刚来上海的。自己还没个工作吧，看见那种拿着个手机说自己回不去老家了，问人要饭钱的，还上赶着给人送去。”

老周喝了一口水，“我那时候觉得这人简直是个傻子吧，要么就是烂好人。后来发现——两样都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