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刚愣了一下。他不知道苏屿一直在观察他。他以为自己藏得很好,仍旧是每天笑嘻嘻的,嘴贫得很,谁能看出他焦虑?他朝着苏屿笑了一下。
“有戏“的排期表贴在售票窗口旁边的墙上,这个周六排期表上那个格子被红色马克笔圈了三圈,旁边写了四个大字:“企业包场”。
这是一家长宁区本地的互联网公司,做跨境电商的,老板姓吴,三十来岁,戴着金丝眼镜,说话的时候喜欢用英文单词。他上周来“有戏”看了一场演出,散场之后找到雷刚,说他们公司下个月要搞一个团建活动,想包一场“有戏”做脱口秀专场。
“We need something fun, you know? 团队building嘛。”吴老板拍着雷刚的肩膀说,“预算不是问题,关键是要好玩。我的员工都是九零后零零后,很期待你们的表演。”
这笔生意谈下来的价格是两万五千块,这是近两个月来最大的一笔单场收入。
所以他很重视。
周六下午两点,雷刚就到了“有戏”,“老周,灯光方案调好了吗?”
老周从灯光台上探出半个脑袋,手指在控台上拨弄着推子,“调了,我办事你还不放心吗?”
雷刚给赵亮打了个电话。
“亮子,你几点到?”
电话那头传来一阵含混的声音,像是有人在用全部力气忍耐着什么。然后是一声冲水马桶的响动,赵亮虚弱的声音传来:“刚子……我不行了。”
雷刚的血凉了半截,“你什么意思?”
“食物中毒。中午吃了碗螺蛳粉,可能——那个粉有点过期了——我现在在厕所里出不来——”
“你还好吗——”雷刚深吸一口气,“你现在什么情况?”
“今天拉了一天……刚去医院挂完水回来,医生说我至少得歇两天。”
雷刚的脑袋嗡了一声。
距离演出还有不到五个小时。
“刚子实在对不住……”赵亮的声音越来越小,“我真的……现在……没办法上台……你看小陈和苏屿,谁能替我一下。”
“行,那你先养着吧。”雷刚挂了电话,在剧场里来回转圈。
老周从灯光台后面走出来,看了看他的脸色,“怎么了?”
“赵亮来不了,食物中毒。”
老周犹豫了一下说:“要不——跟吴老板说说,改期?”
“不行。”雷刚摇头,“吴老板那边一百多号人,团建时间都排好了,改期就是砸招牌。以后人家再也不会来了。”
“那——你自己一个人上?”
“我一个人撑不了全场,中间得换场,得有人接话。”
这是雷刚的手机突然响了。是闹钟,他下午设的提醒自己“该去超市买矿泉水放后台”。
他摁掉闹钟,深深呼了一口气。
先去买水吧,顺便想想还有没有别的办法。
下午三点。雷刚回到出租屋的时候,脸色已经难看到了一个程度。
苏屿坐在客厅地板上,面前铺着一块瑜伽垫在做拉伸。他的身体前屈,双腿伸直,双手握住脚掌,额头几乎贴到了膝盖上。准备做完这组,就下楼去给老周帮忙。
他听到门响,抬起头。
雷刚换了鞋走进来,一屁股坐在沙发上,双手搓了一把脸。
“怎么了?”苏屿问。
“亮子食物中毒了,实在是来不了。”雷刚的声音闷在手掌后面,“今晚得想办法,要不该剧目,要不让小陈,老周临时上场。”
苏屿慢慢坐直身体,把腿收回来。看着雷刚的侧脸,看他插在头发里的手指,看他因为焦虑而不停抖动的右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