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来呢?”雷刚接着问。
“后来有一天,他搬椅子的时候摔了一跤,没成想就骨折了。在床上躺了三个月,拜托楼下的邻居帮他送饭。三个月之后他好了,又开始搬椅子到门口晒太阳。他经历了人生的变化之后可能是受了刺激,就开始说冷笑话。”
“冷笑话?”小陈发出了疑问。
“对,他自己编的,都是很冷的笑话。但他自己好像觉得挺好像的,每次都一本正经地拉着路过的人说。邻居们一开始尴尬,后来习惯了,每天路过的时候都会停下来听他说一个。”
老周说到这里就停了。
赵亮先开口:“这个故事可以写。首先这个人的人生是完整的,并且非常有戏剧性。而且他说大道理和冷笑话都是直接的语言表达,也方便我们去轮换填充的内容,映射不同的主题。”
第三天和第四天大家的想法都围绕着“北漂沪漂”的大方向展开。
赵亮提了一个结构上的建议:不要从“东北人来上海”这个角度切入,而是反过来,从“上海人看东北人”的角度切入。
“你想,”赵亮说,“观众里有不少上海本地人。你上来就说‘我是东北人,我来上海可惨了’,上海观众一听——哦,又一个来诉苦的。但你换个角度,先把观众捧起来,他们开心了,你再抖你自己的包袱,他们才愿意听。”
雷刚想了想:“你的意思是制造反差,自嘲?”
“我觉得自嘲比较合适。”赵亮说,“聪明人干蠢事,才能出包袱。”
雷刚点了点头。
两个人确定主题和组织形式之后,就开始试着对段子。雷刚站在台上,赵亮坐在台下。没有完整的剧本,就是一句话一句话地往外试。
小陈在旁边拿着笔记本记。他是中文系的,文字功底好,有时候雷刚和赵亮在台上对完一段,他会说“这句话换个说法更顺”,或者“这里加一个铺陈表意会更清楚”。
情景剧的方向也终于有了一个雏形。
主意还是老周贡献的:“你们说情景剧要跟‘等待’有关。我就想到一件事,我以前厂里有个女同事,叫小顾,每天下班之后不走,坐在厂门口的台阶上等她老公。她老公跑长途运输的,有时候一走就是十几天,每次都是大晚上才回来。小顾每天等,等到了就回家做饭,等不到就继续等。有人问她你怎么不打电话,她说打了,他说在路上。”
“这个好,”小陈说,“有一种文学感。”
“但这个不好笑,”雷刚说,“而且它映射出的现实是比较心酸和沉重的。”
苏屿说:“其实我们可以通过一些表达削弱这种感觉。”
雷刚看着他。
苏屿说:“我们之前的‘租房记’其实也是一个心酸的故事,但它之所以好笑,是因为大量的喜剧情节和主人公表现出的无厘头的状态。同样的这个故事,我们也可以去找两者平衡的那个点。”
雷刚想了一下,“你大概的想法是怎么样的?”
苏屿想了一会儿:“一个人在等,但一定是小顾等她老公,可以是任何身份,任何故事。比如一个孩子等离家很久的父亲的电话、一个考试结束后的学生等录取的消息、一对远渡重洋的笔友等对方寄来的明信片。在等的过程里,这个人会做一些很荒诞的事情来打发时间——比如跟路过的猫说话,比如数对面楼窗户亮了几盏灯,比如假装自己是个很有身份的人。这些东西是好笑的,也可以用意识流的手法来呈现。但笑完了之后,观众会意识到,等待这件事其实是很无奈、很卑微的。”
“行,”雷刚点了点头说,“这个方向定了。但细节我们得继续磨。苏屿你来演这个‘等人的’,我演——”
“别演你自己了,”赵亮打断他,“你演那种嘴贫的角色演太多了,观众看腻了。演个反差大的。”
“什么反差?”
“你演一个沉默寡言的人。”赵亮说,“跟你本人完全相反。一个不怎么说话的路人,偶尔冒一两句,其他都通过肢体来表现。观众会好奇、会等、会期待——他什么时候开口?他会说什么?效果会很好。”
雷刚想了想,觉得有道理。
接下来的日子,有戏剧场的所有人都在紧锣密鼓地排练各自新的剧目,敲定最后的细节。
每天晚上排练结束之后,五个人围坐在舞台边上。面前摊着A4纸和笔记本,对彼此的剧目表达一下自己的观看感受,看看还有没有需要改进的地方。
苏屿和老周还要负责,帮大家做好场控。比如找到合适的背景音乐,跟着情节的发展对应好哪一段,比如演员想要什么样的灯光效果,舞台的置景应该怎么做,需不需要一些额外的道具。
赵亮来了之后,有戏的排练氛围变了一个样。
之前时间不够,人手紧张的时候,排练往往是雷刚一个人在台上磨,其他人提高效率,各干各的。赵亮有之前在文工团的经验,上手很快,还能指导他们,大家都松了口气。
雷刚看着这一切,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踏实感。
“我感觉你变了。”苏屿有天晚上说。
“变了什么?”
“你之前很焦虑,晚上睡觉都翻来覆去的,但是这两天明显放松了很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