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要加练。”

北京的风确实大，苏屿挂了电话，把手机揣回兜里，缩了缩脖子。

苏屿住的地方在北京西边，一个叫田村的地方。房东是个五六十岁的大姐，说话带着浓重的京腔，嘴皮子利索得很，领着他上楼的时候一路说个不停：“小伙子，你别说咱们这地方偏了点，但胜在便宜。你去舞蹈学院附近看看，一个单间两千五打底，我这儿一千二，差一倍。你说你是不是赚了？”

“嗯，谢谢。”苏屿说。

“甭跟我客气。”大姐开了门，拍着门框说，“就这一间，厨房跟人合着使，厕所在走廊那头，暖气呢我跟你实话实说不太热。你自己备个电暖器，那边超市就有卖的。”

苏屿探头看了一眼。房间确实不大，一张单人床，一张折叠桌，一个衣柜，基本就满了。和舍友能共用的客厅也很小。窗户朝北，推开能看见一片灰扑扑的居民楼，对面楼顶上晾着花花绿绿的被褥。窗台上积了层灰，用手指一抹，指尖黑了一道。

就这样吧，有地方住就不错了。

苏屿把行李箱推进去，放在床边。箱子轮子在地板上碾出一道白印，地板革卷了个角，露出底下灰白的水泥地。

他坐到床上，床板“咯吱”响了一声，弹簧隔着薄褥子硌得慌。

北京的风跟上海不不一样，很干，一下就把脸皮刮得生疼。苏屿想把窗户关上，但使劲关了，关不严。找了张报纸叠了叠塞进窗缝里，才好了一点。

编舞计划的选拔班设在北京舞蹈学院的老排练楼里。排练楼是老建筑，外墙爬满了爬山虎，叶子黄了一半，风一吹就往下掉。

苏屿第一天去报到的时候，在走廊里就听见了琴声。他顺着琴声走过去，推开排练厅的门，看见一个女生正在做热身。

那女生身材修长，肌肉线条漂亮得像教科书上的插图。她看见苏屿进来，微微点了个头，然后继续压腿，腿搁在把杆上，额头贴着膝盖。

苏屿站在门口看了几秒，默默走过去找了个角落换练功服。

选拔班一共十二个人，来自全国各地。有从广州来的，有从四川来的，还有两个是北京本地的。每个人都有拿得出手的履历，哪个比赛拿了奖，哪个舞团跳过首席，跟哪个大师学过。

第一周是基础训练，每天早上八点到下午五点，中间午休一小时。课程安排得满满当当，软度、力量、技巧、即兴，一项接一项，根本没有喘息的时间。

苏屿的基本功一直是在的，但是因为膝盖的原因不敢硬来。

教练姓许，四十多岁，男的，以前是国家舞团的首席，退役后搞编舞，在圈里很有名，另外他讲课很凶。

“腿！给我抬起来！你是腿上绑了铅球吗？”

“这个转身——停！停！停！轴心都歪了，在干什么呢？”

“再来一遍！不对，再来！”

苏屿咬着牙，一遍一遍地来。额头的汗顺着脸往下淌，练功服湿透了，贴在后背上，能看见肩胛骨的轮廓，可他的动作还是不到位，差距很明显。

第一周结束的时候，苏屿就知道自己在这个班里算什么水平了——倒数。

考核那天许老师坐在前排，手里拿着评分表，面无表情地看每个人跳一段自选独舞。苏屿选的是一段现代编舞，他跳得很投入，把所有的情绪都塞进了动作里，委屈、不甘、想念。跳完了，他喘着粗气站在原地，等许老师点评。

许老师低头在评分表上写了几笔，然后抬起头，“你叫苏屿是吧？”

“是。”

许老师沉默了几秒，“你的底子不错，外形很好，基本功是有的，在编舞上也有想法，但是——”

苏屿的拳头攥紧了。

许老师抬眼看着他，“有点照本宣科，创新很少，有些时候甚至心思不在动作上，一个舞者最大的忌讳就是身心分离。”

许老师没有再多说什么，低头叫了下一个人的名字。

苏屿默默走到角落里，拿起毛巾擦汗。毛巾盖在脸上，他借着毛巾的遮挡闭了闭眼。

下午训练结束，其他人都走了。有的结伴去食堂吃饭，有的回宿舍，有说有笑的。苏屿没跟室友一起走，他留在了排练厅里。

晚上回去的时候，室友早就睡着了。他没开灯，摸黑走到床边，脱了外套躺下去。

被子是凉的。他在被子里缩成一团，膝盖蜷着，两只手夹在腿中间取暖。手机在兜里硌着大腿，他掏出来放在枕头边上。

睡着之前最后一个念头是，明天得早起，七点半之前到排练厅加练。倒数第三的位置不能再往下掉了。

所幸这些日子的努力没有白费，苏屿在下一次的编舞工作坊上，得到了许老师的肯定。

“刚哥刚哥！”小陈举着手机从后台跑过来，差点被门槛绊了个狗吃屎，“区文化馆办曲艺汇演，下周六，各街道和民间团体都能报名，咱去不去？”

雷刚正蹲在后台修一个断了腿的凳子，嘴里叼着螺丝钉，含含糊糊地问：“啥汇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