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曲艺汇演啊!相声、评书、快板、大鼓,啥都行。我刚在文化馆的公众号上看到的。”小陈把手机怼到他眼前,“你看,还有奖品呢,一等奖给个铜牌,二等奖给张奖状——”
“要奖状干嘛?咱又不是小学生。”
“重点不是奖品啊刚哥,重点是露脸啊!起码让大伙知道咱剧场还有活呢,而且也是宣传我们得新专场的机会啊!”
雷刚想了想,觉得小陈说得有道理。“行,报个名。我说单口得了。”
“单口好,单口省事。”小陈乐颠颠地跑回去报名了。
时间很快来到下周六,文化馆在一条老街上,门脸不大,但里面有个小剧场,能坐一百来人。汇演安排在下午一点,雷刚十二点半就到了。
后台已经挤了一堆人。有穿长衫的,有穿中山装的,有穿唐装的,还有穿便装就来的,那就是雷刚。
雷刚穿了件灰色的夹克,里面套了件白衬衫,小陈跟在后面,帮他拎着保温杯,“刚哥你紧张不?”
“紧张啥?”雷刚活动了一下嘴皮子,念了几段绕口令,“我又不是没上过台。”
汇演开始,前面上了几个节目。有说评书的老先生,讲了一段《三国》,中气十足,台风稳健。有打快板的年轻人,竹板打得飞快,噼里啪啦像爆豆子。有个大姐唱了段京韵大鼓,嗓子亮得能掀屋顶。
雷刚在后台听着,心里开始打鼓了,这水平不低啊。
轮到他的时候,主持人报了幕——“下一位,有戏剧场的雷刚,单口相声《过日子》。”
台下坐了七八十个人,多数是中老年人,也有几个年轻的。前排有几个文化馆的评委模样的人,拿着评分表。
雷刚的目光扫过去,在第三排靠边的位置上看见了一个白头发老头。
那老头看着得有七十多了,头发全白了,但梳得一丝不苟,穿了一件深灰色的中山装,领口扣得严严实实。双手放在膝盖上,眼睛半眯着,像在打瞌睡,又像在养神。
雷刚说着说着就来了状态,四十分钟,从头说到尾,包袱一个接一个地响。讲到后半段的时候,还加了一段即兴的。台下笑声和掌声混在一起,挺热闹的。最后收了个尾,鞠了个躬,“谢谢各位,有戏剧场,随时欢迎来玩。”
汇演还在继续,雷刚没急着走。他坐在后台的折叠椅上,听前台一个一个节目演过去。
散场的时候,小陈去帮忙搬东西了,雷刚一个人站在文化馆门口抽烟。
“小伙子。”一个声音从头顶传下来。
雷刚抬起头。站在他面前的,是刚才他在台上看见的那个白头发老头。
老头离近了看比远处更精神。身板挺直,不像七十多的样子。嘴角抿着,不笑,但也不凶,就是那种看什么都很平静的表情。
“您是——”雷刚赶紧站起来,掐了烟。
“孙沛山。”老头说了个名字。
雷刚愣了一下。孙沛山这名字他听过,在上海曲艺界算得上泰斗级的人物。雷刚来上海之后听说过这个名字,但一直没见过人。
“孙——孙老先生?”雷刚有点结巴了。
老头点了点头,上下打量了他一眼,“你刚才台上那段,我看了。”
“您……您觉得怎么样?”雷刚紧张得手都不知道往哪放。
“东北相声的路子,跟南派不太一样。你这□□好,嘴皮子利索,包袱也抖得出来。但你的台风松松垮垮的,像在台上唠嗑。”
雷刚张了张嘴,想说“我就是这个风格”,又觉得跟前辈顶嘴不太合适,把话咽回去了。
孙老看了他一眼,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我知道你想说这是你的风格,这种风格也有它的受众。你这个料子不错,我收你当关门弟子,怎么样?”
雷刚的脑子“嗡”了一下,“啥?”他以为自己听错了。
“我这辈子收了十一个徒弟,你是最后一个,以后再不收了。”
换作别人,这种天上掉馅饼的好事,早就跪下磕头叫师父了,可雷刚高兴不起来。
“孙老,我……”他搓了搓手,脸上全是纠结,“这事儿……我能不能想想?”
孙老看了他一眼,没追问为什么,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递给他,“行,不急,想好了给我打电话。”
雷刚双手接过名片,恭恭敬敬地鞠了个躬:“谢谢孙老。”
雷刚已经拜过师父了,相声圈有个规矩——一日为师,终身为父。再拜,叫“跳门”,是大忌。不仅是对师父的不敬,更是对整个行规的挑衅。跳门的人走到哪儿都会被人戳脊梁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