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路上他都在想这件事。
“回来了?怎么样?”老周从梯子上探出头。
“还行。”雷刚闷闷地说,坐在台下的椅子上,一屁股坐下去,椅子“咯吱”响了一声。
“咋了这是?发挥得不好?”老周看他脸色不对。
“不是。”雷刚把名片掏出来,放在膝盖上,“老周,你认识孙沛山不?”
“孙老?”老周眼睛一亮,“当然认识,沪上相声界的老前辈啊。怎么了?”
“他今天看了我的演出,散场找上门来,说要收我当关门弟子。”
“啥?!你小子行啊!孙老要收你?这可是天上掉馅饼——不,这是天上掉金砖啊!”
“你别高兴了。”雷刚叹了口气,“我还没答应。”
“为啥?”老周瞪大了眼,“这等好事你还犹豫啥?”
“那你打算咋办?”
“不知道。”雷刚把脸埋进手掌里,闷声说,“所以我得给师父打个电话。”
“喂?”对面传来一个苍老的声音,带着浓重的东北口音。
“师父,是我,刚子。”
“刚子啊!咋的了?这么晚打电话,出啥事了?”
“没事儿师父,就是……有点事儿想跟您说说。”
“说呗,啥事?”
雷刚张了张嘴,不知道怎么开口,“师父,我见到孙沛山了,他还看了我的演出,说想收我当徒弟。”
“刚子,这些年你一直是自己琢磨?我教你那点东西,你早就练完了。你到了上海,得学新的东西。这事儿我来处理。我去跟老孙说,你是从我门下出去的。刚子,你好好学,学好了是你自己的本事,也是我的面子。听见没?”
“听……听见了。”
“行了,挂了。别哭啊,大老爷们的让人笑话。”这句话说完,他就挂断了电话,干脆利落,一句废话没有。
孙老家在一条老弄堂里,二楼。
不是什么大场面。孙老请了五个人做见证,都是圈内的人——有退休的曲艺团老演员,有文化馆的退休干部,还有一个跟孙老搭档了几年的老捧哏,挤了一屋子。
孙老坐在太师椅上,雷刚站在前面。老周在旁边递了杯茶,雷刚双手端着,跪下给孙老磕了三个头。“师父在上,弟子雷刚,今日拜入师父门下,愿随师父学习相声艺术,尊师重道,恪守行规。”
说完,把茶递上去。
“起来吧,从今天起,你就是我孙沛山的关门弟子了。”旁边的见证人都鼓了掌。
孙老虽然退休了,但在圈内的人脉还在。拜师之后,孙老开始带着雷刚参加各种圈内活动,曲艺沙龙、老艺术家聚会、文化馆的内部交流。
雷刚以前在上海相声圈里是个外人。东北来的,野路子,没师父没门派,谁都不认识他。现在不一样了,他是孙沛山的关门弟子,走到哪儿都有人给面子。
“哟,老孙收徒弟了?这小子有福气啊!”
“雷刚是吧?以后多来玩,咱们都是自己人。”
“老孙的关门弟子,那可得好好学,别给你师父丢人。”
而在北京,苏屿的日子也在慢慢改变着。有些东西不是光练就能解决的,比如编舞的结构。苏屿有想法,脑子里天马行空的,一会儿一个灵感。但把这些灵感串成一段完整的作品,他就有点抓瞎。
苏屿在排练厅对着自己的笔记发呆。
“你可以试试把倒地提前。”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苏屿回头,门口站着个人。男生,穿件灰色卫衣,戴副黑框眼镜,手里拎着个帆布袋。长相不是那种一眼惊艳的帅,但耐看,五官端正,皮肤偏白,笑起来眼睛弯弯的,给人一种很舒服的感觉。
“你是——”
“林辰。”那人走进来,把帆布袋放在地上,“许老师新招的助教。之前一直在后面看你排练,没来得及跟你打招呼。”
林辰这个名字苏屿在名单上见过,是舞院的研究生,“你说把倒地提前是什么意思?”
林辰走到他旁边,“你的问题是延伸的时间太长了,观众会审美疲劳。核心动作是‘告别’这个主题的落点。你应该让它早点出来,给后面的情绪递进留足空间。”
两人都能够理解对方的思路,交流得很顺畅,说到兴起苏屿走到场地中间,演示了一遍,“谢谢。”这两个字苏屿说得很认真。
“不客气,我每天下午都在,你要是有什么问题,可以随时找我。”说完他就走了,不多寒暄。
从那天起,林辰开始出现在苏屿的生活里。排练的时候,林辰在旁边帮忙放音乐,两个人经常一起吃饭,林辰还会专门会帮他带咖啡。
苏屿刚开始也觉得会不会太麻烦他,会不会太没边界感,但别的学员说,林辰会给所有人都带咖啡,是因为他人好,没别的意思。苏屿听了,心里那点微微的不自在就散了。
有一天北京难得下了一场大雨。苏屿从排练厅出来的时候雨正大,哗哗的,像天上有人在倒水。他没带伞,站在排练楼的门廊底下,看着雨发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