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时衍闭上眼,很快就没有了意识。
在他入睡的同时,城市的另一端,温知夏刚刚合上笔记本电脑的屏幕。
她租住在一套老小区的两居室里,房子不大,但收拾得很整齐。客厅的灯是暖黄色的,茶几上散落着几本设计杂志和一堆彩色铅笔,角落里堆着几个打样做废的文创样品。
她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揉了揉发酸的后颈。
最近在跟一个甲方做文创伴手礼的全套方案,对方要求改了三版,每一版都在“更年轻一点”和“更有文化底蕴”之间反复横跳。她熬了两个晚上把第三版交了,对方下午回复“整体方向可以,细节再微调”,她没有立刻动笔,决定先给自己一个喘息的晚上。
手机震动了一下。她看了一眼屏幕,来电显示是“妈”。
她接起来,语气自然地放软了一些:“妈,这么晚还没睡?”
“你不也没睡。我刚看你朋友圈发的照片,又是加班?桌上那个外卖盒子还在,你别以为我没看见。”温母的声音带着惯常的唠叨底色,但温知夏听得出来,后半句的重点不在外卖上。
“今天才周三,周末我回去吃饭,行了吧?”她主动接话,把母亲的铺垫截断了一截。
温母果然顺势换了话题:“你上次说那个相亲对象,后来还有联系吗?”
温知夏拿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语气平静:“没联系。不合适。”
“怎么又不合适?人家条件挺好的,家里做建材生意,学历也不错,比你大两岁,成熟稳重。你见都没见就说人家不合适,你是不是压根就不想找?”
“妈,我是做文创的,他是做建材的,我们的生活方式、话题半径都不在一个频道上。”温知夏把语气放得耐心,“我不想为了‘条件合适’去消耗一个人的感情,也不想浪费自己的时间。”
温母沉默了两秒,然后叹了口气:“你每次都这么说。知夏,妈不是催你,但你今年已经二十九了,你自己不急,别人都在看。你表妹上个月刚订的婚,你舅舅昨天还在问我你这边什么情况,我都不好意思接话。”
温知夏握着水杯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但语气依然温和平稳:“我知道。但结婚不是交差,我不想为了给别人看把自己随便交代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好几秒,温母再开口时,语气明显低落了一些:“我也不是逼你,就是……你爸前两天还跟我念叨,说你在外面一个人打拼不容易,身边连个照应的人都没有。我们不求你找什么大富大贵的,就希望你身边有个人,下雨了能给你递把伞,生病了能有人倒杯热水。这样很难吗?”
这句话像一根细针,不重,但扎得很准。
温知夏垂下眼,看着桌上那杯凉了的水,轻声说:“不难。但也不是随便找个人就行。”
“那你倒是找一个啊。”
温知夏没有接话。
她其实不是没想过。身边不是没有追求者,也不是没有条件合适的相亲对象。但她见过太多“为了结婚而结婚”的婚姻样本——同事的姐姐半年闪婚、一年离婚;大学室友在婚礼上哭得稀里哗啦不是因为感动,是因为前一天还在和男方因为彩礼吵架;前公司领导四十岁二婚,婚礼上放VCR,放的全是两人各自带娃的旅行照片,底下宾客看得鼓掌,只有她看见领导转身补妆时眼底的倦意。
她怕自己也会变成那样。
“妈,这事我自己会考虑。你给我一点空间,行不行?”她把语气放得更软了些,带了点讨饶的意思。
温母在那头又叹了口气:“行行行,我不说了。反正周末回来吃饭,你自己看着办。对了,你爸让你带两盒那个什么……藕粉?上次你说好喝那个。”
“好,我记着。”
挂了电话,温知夏把手机放在桌上,整个人往后靠进椅背里,仰头看着天花板发了一会儿呆。
客厅很安静,窗外偶尔传来楼下便利店关门拉卷帘门的哗啦声。她坐了几分钟,起身去厨房倒了杯热水,路过玄关时顺手把门口那双摆放歪了的拖鞋摆正。
她回到客厅,没有立刻打开电脑加班,而是坐在沙发上,抱着温水杯,慢慢喝完了那杯水。水是温的,不烫,喝下去的时候胸口那股因为催婚而涌上来的酸涩慢慢平复了一些。
她想起母亲说的那句“下雨了能有人给你递把伞”,其实她这些年已经习惯了自己递伞。包里常备折叠伞、家里囤了三把、公司抽屉里还有一把备用。她把自己照顾得很好,好到有时候也分不清,这到底是独立,还是怕麻烦别人之后的硬撑。
手机屏幕又亮了,是工作群里同事发来的消息:“知夏姐,甲方刚发了一份新的参考物料包,说希望下一版能融合更多‘在地文化’元素,我发你邮箱了哈,明天早上再看也行!”
她回了个“收到,辛苦”的表情包,然后放下手机,没有立刻去查邮箱。
她把客厅的灯关了,只留了一盏卧室的床头灯。刷牙洗脸换好睡衣后,她靠在床头翻了几页书,是一本关于传统纹样在现代设计中的应用图册,翻了十几页,眼皮就开始沉了。
关灯之前,她看了一眼手机,没有新消息。锁屏壁纸是一张她自己拍的照片——某次去南方古镇采风时拍的一条小巷,青石板路,两边是老旧的木门和屋檐上垂下来的藤蔓,画面安静温柔,像是一个永远走不到尽头的黄昏。
她盯着那张照片看了两秒,然后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床头柜上。
“别想太多。”她对着黑暗里的天花板轻声说了一句,像是在给自己打气,又像是某种习惯性的自我安抚。
然后她闭上眼,翻身裹紧被子,听着窗外偶尔经过的夜车声,慢慢沉入了睡意。
同一座城市,两处灯火,两个各自疲惫的成年人,在同一天夜里,走向了同一段他们还不知道的人生轨迹。
而将他们绑在一起的那纸婚约,正在不远处的暗处,慢慢铺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