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时衍蹲下来和她平行,看着桌面上那些深浅不一的划痕和油渍,安静地看了很久。然后他说:"你不要模仿它。把它的纹理用某种方式拓下来,然后放在空间里,让它自己说话。"
温知夏侧头看着他,那双眼睛里映着仓库顶部落下来的光线,明暗交错。
"陆时衍,"她说,"你今天不是来碰运气的吧?"
他没有否认。他蹲在她旁边,看着桌面上那道最深的刻痕,像是在看一件很旧的东西慢慢地重新变得清晰起来。
"我就是想来看看你工作的地方长什么样。"他说。
温知夏蹲在原地,好一会儿没有接话。仓库里很安静,只有风从破损的窗户缝隙里钻进来的低微声响。她把手从桌面上收回来,放回自己的膝盖上,然后轻声说了一句:"那你看到了。就是这样——破破旧旧的、灰扑扑的、但到处都是故事。"
"挺好的。"他说,"比我想象的好。"
他们从仓库出来的时候天快黑了。温知夏站在门口整理相机里的照片,陆时衍站在她侧后方安静地等。
"晚上有空吗?"他问。
"有。怎么了?"
"附近有一家羊肉汤馆,沈聿推荐的,说冬天喝很合适。要不要一起去?"
温知夏把相机收进包里,转过身看他:"你其实今天下午就是为了带我去喝羊肉汤才过来的吧?"
陆时衍的表情在暮色里看不太真切,但温知夏能看到他的嘴角弯了一下,然后他说:"被发现了。"
温知夏把包的拉链拉好,走到他面前:"那走吧。正好我也饿了。"
那天晚上的羊肉汤馆不大,热腾腾的雾气从厨房窗口不断涌出来,把整间店熏得暖烘烘的。温知夏和陆时衍面对面坐了一张小桌,桌上铺着红白格子塑胶桌布,两个大碗的羊肉汤端上来的时候滚烫的汤面还在翻滚。
温知夏用勺子搅了搅汤,夹起一片羊肉吹了吹放进嘴里,满足地呼了一口气。
"你今天下午在那间仓库里的状态,比你开会的时候还要投入。"陆时衍也低头喝了一口汤,然后放下勺子看她。
"因为不需要准备嘛。开会的时候我得考虑别人想听什么、我该怎么说。但在现场的时候,我只需要管我自己想看什么。"
"那个状态很好。"他说,"你以后做方案的时候,可以先回到那个状态里。"
温知夏听了这句话之后没有回答。她低下头继续喝汤,但她在心里把这句话好好地记住了。
那天晚上她回到家之后,在自己的速写本上新开了一页,在纸的最上方写了一行字:"做方案之前,先回到那个仓库的状态里。"
然后她翻到之前那页蕨类速写,在旁边新加了一行批注:"和钢架结构呼应。"
她看着那行批注看了很久,然后轻轻合上本子,放在书桌靠窗的角落。
窗外的月亮很亮,她坐在书桌前发了一会儿呆,然后伸手拿起手机,给陆时衍发了一条消息:"今天的羊肉汤很好喝。下次我带你去另一家。"
"好。等你带。"
她看着那条回复,把手机放在桌上,关了灯。
黑暗中她闭着眼回想今天下午的仓库、桌上的油渍刻痕、窗台那株倔强的蕨类、还有蹲在她旁边说出"你不要模仿它,让它自己说话"的那个人。
她想,这个冬天的收获,比她预想的要多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