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的早晨，温知夏比工作日醒得还早了一些。

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的光是一种偏冷的灰白色，她翻了个身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时间，六点四十一分。她没有赖床，坐起来缓了几秒钟之后掀开被子下床。她洗漱换衣服的动作比平时更轻一些，关柜门的时候用手扶着慢慢合拢，在走廊里走路的时候刻意压低了脚跟着地的力度。

她今天要去城东老工业区采风。

城东那个项目目前处于概念深化阶段，她需要更多关于“工业肌理”的素材——砖墙的剥落痕迹、钢架的锈蚀纹路、地面上残留的轨道和标线。那些东西无法在网上找到满意的参考图，必须自己去现场拍。她提前查好了天气，今天是晴天，光线条件适合拍细节。

她收拾好相机包，在玄关换鞋的时候停顿了一下。她侧耳听了听走廊方向的动静——安静。书房方向没有光线透出门缝，陆时衍的房间门也紧闭着。她判断他今天应该还没起床，于是开门的时候动作更缓了一些，让门扇与门框之间的缝隙扩大得极慢，锁舌退出的声音被压缩到了最低限度。

她下楼走出单元门的时候，清晨的冷空气扑面而来，裹着夜间积攒的湿冷和将散未散的雾气。她站在门口深深吸了一口，然后朝地铁站的方向走去。

周末早晨的地铁比工作日空了很多，车厢里稀稀落落地坐着几个人，各自戴着耳机或低头看手机。温知夏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把相机包放在膝盖上。列车启动之后窗外的隧道壁开始飞速后退，她的倒影在玻璃窗上时隐时现。

她在脑子里过了一遍今天的拍摄路线。先到老厂区的主入口拍整体轮廓，然后沿主干道往里走，重点拍那几个保存完好的车间立面。她在地图上标记了几处需要特别停留的位置，其中有一栋废弃的仓库她上次路过时注意到它的屋顶结构很有特点，今天想绕过去多拍一些细节。

列车到站的时候她收好手机站起来，走出车厢的时候站台上的风比地铁里冷了不少，她把外套领子竖起来，背着相机包快步走向出站口。

老工业区离地铁站还有大约一公里的步行距离。温知夏沿着一条两侧种着老梧桐的街道走，路面上落满了枯叶，被风扫成一堆一堆地堆在路边。她走路的节奏不快不慢，目光扫过街道两侧的旧建筑立面，偶尔停下来拍一张她觉得有用的纹理细节。

到了厂区入口的时候她拿出手机拍了一张门头——锈迹斑斑的铁艺门牌上写着厂名，字迹大部分已经剥落，只剩下几个偏旁还能辨认。她拍完之后把手机收好，跨过那道敞开的铁门走了进去。

整个上午她都在厂区里穿行。

她蹲在一面红砖墙前拍了很久，那道墙面的砖缝里长出了细细的蕨类植物，冬天的蕨类颜色偏暗绿，和暗红色的砖面形成一种沉静的对比。她换了三个角度拍了几十张，然后站起来揉了揉发酸的膝盖，继续往下一处走。

在第二车间门口她发现了一根废弃的铸铁管道，表面覆盖着厚重的锈层，锈迹的颜色从浅褐到深赭过渡，像是一幅天然的色卡。她蹲下来用手套边缘蹭了一下表面，锈屑簌簌落下，露出下面更深一层近乎黑色的旧漆。她拍了几张特写之后在本子上记了一笔："管道锈迹，色阶从赭到褐到黑，可作为后续方案的色彩参考。"

快到中午的时候她在厂区深处找到了一栋之前没进去过的老仓库。仓库大门半掩着，她推开门走进去，里面光线昏暗，灰尘在从破损屋顶漏下来的光束中缓慢浮动。地面是旧水泥的，表面有很多裂缝和凹坑，墙角堆着几件废弃的机器底座。

她站在仓库中央转了一圈，仰头看着屋顶的钢架结构。横梁和支撑杆的交错方式非常有节奏感，像是某种被时间凝固的几何构图。她举起相机拍了几张广角，然后走近钢架下方拍细节特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