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八。”
“二十八……”老人喃喃,眼神有点飘。
“我外孙女……要是还在,也差不多这么大。”
柳锦竹没接话。这种时候说什么都显得多余。屋里又安静下来,只有窗外的雨声。
“您一个人住?”
“嗯,一个人。”吴奶奶收回目光,看向窗外。
“老伴走得早,儿子女儿……都在外边,忙。”那个“忙”字说得平淡,听不出情绪。
“买菜做饭方便吗?”
“还行,不远。巷口就有。就是东西重了拎着费劲。上次……有个小伙子,你们店的?帮我拎过米。”
“陆遥,我们店里的,本地小孩,闲不住。”
“是个好孩子。”吴奶奶点点头,很慢地说,“现在这样的,少了。”
又聊了几句。吴奶奶话不多,问一句答一句,但没露出不耐烦。柳锦竹能感觉到,最开始那种警惕在缓慢地消融。
“您尝尝圆子,该凉了。”柳锦竹把碗往前推了推。
吴奶奶看了看碗,又看了看她,终于伸手拿起勺子。手很瘦,皮肤松弛,布满老年斑和青筋,但动作稳。舀起一颗圆子,吹了吹,送进嘴里,慢慢地嚼。
柳锦竹安静看着。
老人吃得很慢,很仔细,脸上的皱纹随着咀嚼牵动。吃完一颗,停顿,舀起一勺米酒汤,喝了一口。
“甜吗?”柳锦竹问。
“嗯,甜。”吴奶奶说,声音依旧嘶哑,但似乎软和了那么一丝丝。
“自己做的?”
“我们店师傅做的,手艺还成。”
“是好吃。”老人又吃了一口,放下勺子,看着碗里剩下的,“就是……一个人吃,吃不完。浪费。”
柳锦竹心里动了一下。
她看着老人佝偻的背,看着碗里剩下的大半圆子,几乎是脱口而出:“那……我明天再来,给您少盛点?”
话说出口,她自己都愣了一下。
这算哪门子约定?
吴奶奶抬头看她。昏黄的灯光下,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有什么极细微的东西闪了闪,又归于平静。
她没说话,只是很慢地点了点头。
“行。”柳锦竹站起身,“那您慢慢吃,碗我明天来拿。我先回了,店里还有点活儿。”
吴奶奶“嗯”了一声,也慢慢站起来,送她到门口。
柳锦竹拿起伞,跨出门槛,撑开。雨水立刻砸下来。
她回头,吴奶奶还站在门里,瘦小的身影在昏暗光线下,像尊沉默的旧雕塑。
“您回吧,外头凉。”她说。
吴奶奶又点了点头,缓缓关上门。门闩拉上的声音,被雨声淹没了。
柳锦竹撑着伞走回雨巷。
雨小了些,成了蒙蒙的雾。鞋和裤脚湿透了,贴在皮肤上冰凉。她走着走着,嘴角很轻地弯了一下。
回到巷口,主巷的喧嚣重新涌来。陈叔炒锅的滋啦响,周姐在跟人说话,水果摊的喇叭还在循环“砂糖橘便宜”。
好像,有点不一样了。
她推开“栖里小馆”的门。暖气混着饭菜香扑面而来。
陆遥在擦桌子,看见她,眼睛一亮:“柳姐!回了?怎么样?”
“送了,吃了。”柳锦竹放下伞,言简意赅。
“吴奶奶说啥了没?”
“说圆子甜,一个人吃不完。”柳锦竹走到窗边自己位置,坐下补了一句,“还说你是个好孩子,现在这样的少了。”
陆遥嘿嘿笑了,耳朵有点红:“那是!我人见人爱好吗!”
“美得你。”柳锦竹白他一眼,打开电脑。屏幕上那个“吴(胡?)奶奶”的文件夹还空着。
今天,她没按快门。
但好像……也不算白跑一趟。
雨还在下,淅淅沥沥,敲着窗玻璃。
春天这黏糊糊的,没完没了的雨,好像也没那么烦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