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天悄无声息地,随着一场连夜的风扑进了槐安里。
柳锦竹早上推开窗,发现巷子尽头那棵老槐树昨天还光秃秃的枝桠上,一夜之间冒出了密密麻麻的、嫩黄带绿的小芽苞,在晨光里毛茸茸地发着光。
空气也彻底不同了,不再是那种湿冷的的寒意,而是一种带着泥土和植物萌发气息的暖。
她收拾整理后,端着相机站在后巷,对着那棵老槐树调了半天焦距。
新芽太小,太密,在取景框里糊成一片朦胧的绿雾。她尝试了几个角度,最后放弃,镜头下移,对准了墙根。
墙根的杂草也活了。
枯黄的茎秆底部钻出新鲜的绿意,还有一种叫不出名字的野草开了淡紫色的花,在晨风里微微颤动。
她蹲下身,凑近,调整微距。就在她按下快门的瞬间……
“柳姐!早啊!”
陆遥的声音和身影一起蹦进镜头,挡住了那丛小紫花。
他今天穿了件浅蓝色的卫衣,头发有点乱,大概是刚起,但眼睛亮得惊人,手里还挥舞着一把…芹菜?
“看!菜市场今早的芹菜,水灵吧?沈哥说中午包饺子!”
柳锦竹直起身,放下相机,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你挡我镜头了。”
“啊?抱歉抱歉!”陆遥赶紧跳开,凑过来看相机屏幕,“拍啥呢?花?这小花有啥好拍的……”
“你不懂。”柳锦竹打断他的话,收起相机,转身回店。
“我是不懂啊,但我觉得拍这个,不如拍吴奶奶窗台上那盆仙人掌开花,真的。就指甲盖那么大一点粉,我还是第一次见过仙人掌开花。”
“你观察还挺仔细。”
“那是!”陆遥得意,“我眼睛可好使了。吴奶奶还说,那仙人掌是她老伴以前养的,养了十几年了,年年开花。”
“她还说什么了?”
陆遥眨眨眼,像是没想到她会追问,随即笑起来。
“她说以前槐安里没这么多房子,后头那片还是菜地,她老伴就在那种菜。后来盖了楼,菜地没了,就剩这盆仙人掌,从老房子窗台搬到这儿,一直跟着她。”
他的叙述很口语化,没什么修饰,但柳锦竹脑子里立刻有了画面。
一片逐渐被楼房吞噬的菜地,一盆在窗台上默默生长的仙人掌,和一个守着旧物,在狭窄老屋里度过漫长岁月的老人。
“她还挺愿意跟你聊。”
“还行吧,”陆遥挠挠头,“我就是……不太会聊天,有啥说啥。吴奶奶耳朵不好,你得大点声,慢慢说。她说话也慢,听着不着急。”
柳锦竹没说话。
她想起自己那天在吴奶奶门前,那种下意识保持距离的“礼貌”,和陆遥这种不带任何预设的“有啥说啥”,好像有点不一样。
店里,沈知恒已经在剁饺子馅。
芹菜、猪肉、还有一点虾仁,刀落在砧板上的声音沉稳密集。奚望在剥蒜,手指纤长灵活,蒜皮在她指尖完整地剥落。
“锦竹,上午有空吗?”奚望抬头问她,“帮我对一下上个月的进货单?有几笔账对不上。”
“行。”
柳锦竹放下相机,在收银台后坐下。
陆遥凑到操作间窗口:“沈哥,饺子馅我能拌吗?我学学!”
“手洗干净。”沈知恒头也不抬。
“得令!”
上午的时光在算账的沙沙声、剁馅的笃笃声、和陆遥偶尔的提问声中流过。
阳光从窗户移进来,照在账本上,把那些数字照得发亮。
柳锦竹对得很仔细,偶尔抬头,看见沈知恒在教陆遥怎么拌馅。
要顺时针,用力均匀,要搅到馅料上劲。
奚望剥完蒜,又去洗韭菜,水流声哗哗。一切都井然有序,有一种家庭作坊式的忙碌和默契。
柳锦竹的目光不自觉地飘向操作间。
陆遥正低头用力搅拌着盆里的馅料,侧脸认真,嘴唇不自觉地抿着,额角有点细汗。沈知恒站在他旁边看着,偶尔指点一句,神情平淡,但眼神专注。
她忽然想起什么,拿起相机,调好参数,对着操作间按了一张。
“咔嚓”。
陆遥闻声抬头,看见镜头对着自己,立刻咧开嘴笑了,露出一口白牙,手里的动作却没停。沈知恒也抬眼瞥了下镜头,没说什么,只是继续看着盆里的馅料。
“柳姐,拍我干活是不是特帅?”陆遥笑嘻嘻地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