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姨那杆老秤的照片,柳锦竹挑了光线最好的三张,简单调了色,在凌晨一点发在了自己的社交账号上。
没有配长文,就一行字:“巷口水果摊,王姨的秤。用了二十年,她说‘秤砣虽小压千斤,人心歪了秤不平’。”
发完她就去洗澡了。出来时手机提示灯在黑暗中一闪一闪。她擦着头发点开,消息栏多了几百个赞和几十条评论。
“竹子姐深夜放毒!这光影绝了!”
“突然想我外婆了,她以前也有这么一杆秤。”
“泪目了,现在都是电子秤,缺了点味道。”
“王姨还在摆摊吗?下次去买水果支持!”
“只有我注意到博主凌晨一点还在发图吗?竹子姐注意休息啊!”
她一条条翻过去,手指停在屏幕上。评论区很热闹,但和她预想的差不多。没有那条刺眼的“腻了”,但也没有更多了。
手指往下滑,看到“远巷”的评论,是那个说过“腻了”的老粉,这次他写:“姐,这张好,有重量”
柳锦竹盯着那一行字看了好久,锁屏,关灯,躺下。
黑暗中,手机屏幕又微弱地亮了一下,大概是又多了几个赞。
她把手机塞到枕头底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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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她来店里,陆遥正趴在收银台上刷手机,看见她立刻举起屏幕。
“柳姐!你昨晚发的那杆秤,点赞好几千了!看这条评论,说想他外婆了!”
“嗯……你网速还挺快啊?”柳锦竹心里萌生出一丝怪异感,很快就被她压下。
她走到操作间窗口,沈知恒在熬粥,小米粥的香气温吞吞地飘出来。
“还有这条,问王姨还在不在摆摊,说要去支持!”陆遥很兴奋,“咱要不要告诉王姨?她肯定高兴!”
“你看着办。”柳锦竹倒了杯水,靠在窗边喝。
晨光很好,巷子里的喧嚣刚刚开始。
“得嘞!我这就去!”陆遥放下手机就往外跑,跑到门口又回头。
“对了柳姐,冰箱上那些纸条,下一个你想找谁?”
柳锦竹看向冰箱。
那些纸条还贴着,在晨光里边缘有点毛。她的目光扫过,停在一张字迹工整的纸条上:“老式打字机,父母遗物。陈文德。”
“这个。”她走过去,把那张纸条揭下来。
陆遥凑过来看:“陈文德……陈老师?是不是以前巷子那头小学的那个?我好像有印象,挺严肃一老头。”
“去看看就知道了。”柳锦竹把纸条对折,塞进托特包侧袋。
上午的客流量平稳。
柳锦竹在窗边修图,把王姨的其他照片也整理出来。她修得很慢,更多时候是在看。看王姨手上的茧,看秤杆上模糊的星点,看铁皮棚缝隙漏下的那束光……
手机里传来平台推送的提示音。
是她那条动态上了同城热门。点赞数又跳了几千。她瞥了一眼,没点开,继续拖动着照片的曲线。
午饭时间,王姨居然来了,手里还提着一袋刚下来的草莓,红艳艳的,上面还带着水珠。
“小陆跟我说了,”她有点不好意思,把草莓放在收银台上,“就几张照片,还麻烦你们……”
“不麻烦。”奚望接过草莓,微笑,“照片拍得确实好。”
“是拍得好。那个……我儿子早上也看见了,还给我打电话了。说……说拍得挺好。”
她说这话时,眼睛有点亮,虽然努力想显得平静。柳锦竹点点头:“您喜欢就好。照片我洗出来,过两天给您。”
“哎,好,好!”王姨连连点头,又站了会儿,才转身离开,脚步似乎比平时轻快些。
陆遥洗了草莓分给大家,咬了一口,满足地眯起眼。
“甜!王姨这草莓可以啊!柳姐,你下条内容是不是能发这个?‘博主深夜发图,第二天收到当事人投喂’,多好的后续!”
柳锦竹白他一眼,拿起颗草莓。
确实甜,汁水丰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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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她按纸条上的地址找过去。
槐安里小学是栋很旧的红砖楼,藏在巷子深处。退休教师宿舍就在学校后面,一排低矮的平房。陈老师住在最里面那间。
开门的是个清瘦的老人,戴着老花镜,头发花白,但梳得整齐,衬衫扣子扣到最上面一颗。他看了看柳锦竹,又看了看她手里的纸条,点点头:“进来吧。”
屋子很小,但整洁得近乎刻板。
书很多,整整齐齐码在墙边的书架上。窗前一张旧书桌,上面盖着块深绿色的绒布。陈老师走过去,很小心地掀开绒布。
下面是一台老式打字机。
黑色的金属机身,有些地方的漆磨掉了,露出底下的黄铜色。键盘上的字母已经磨损得很厉害,但还能辨认。旁边散落着几页泛黄的纸,上面是打字机敲出的、略显模糊的字符。
“这是我父母留下的,他们以前是报社的。这台机器,打过很多文章,也打过……很多不该打的东西。”
他拿起一页纸,递给柳锦竹。纸很脆,她小心接过。上面是竖排的文字,内容是关于什么生产建设的,语言风格是几十年前的。
“后来运动,这台机器差点被砸了。是我父亲的学生偷偷藏起来的,等风头过了才还回来。”
陈老师边说边抚摸着冰冷的金属机身。
“再后来,我父亲不写了,母亲也不写了。机器就收起来了。我教书那些年,偶尔拿出来擦擦,但也没再用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