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不写点什么吗?”柳锦竹问,打开录音笔。
“我?”陈老师摇摇头,“我是教数学的。数字比文字干净,不会出错,也不会惹麻烦。”
他说这话时,语气依旧平淡,但柳锦竹听出了一点什么。她举起相机,拍了几张打字机的特写。
磨损的键盘,泛黄纸张上的字迹,老人抚摸机身时布满皱纹的手。
“能看看您父母写的其他东西吗?”
陈老师沉默了一下,走到书架前,从最上层取下一个铁皮盒子。
打开,里面是一沓用细绳捆好的信笺,还有几张老照片。
照片是黑白的,一对穿着中山装和旗袍的年轻男女,站在一栋老建筑前,笑容很淡,但眼神明亮。
“这是我父母结婚时拍的。”陈老师指着照片,“这栋楼后来拆了,就在现在百货大楼那儿。”
柳锦竹拍下照片,拍下那些信笺,拍下老人指着照片时微微颤抖的手指。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照在那些泛黄的纸张上,灰尘在光柱里缓缓浮动。
“您父母……他们后来还好吗?”
“还好。活到了年纪,平静走的。这台机器,这些纸,就是他们留下的全部了。”
采访持续了不到一小时。
陈老师话不多,但每句都很清晰。柳锦竹离开时,老人送她到门口,忽然说:“那个……照片要是方便,也能给我洗一份吗?我子女都在国外,我想……留着,以后给他们看看。”
“好。”柳锦竹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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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店的路上,天还亮着。巷子里的孩子们放学了,追逐打闹着跑过。
柳锦竹走得很慢,脑子里还是那台沉默的打字机,和老人那句“数字比文字干净”。
推开店门,陆遥正在跟一个熟客吹牛,看见她立刻凑过来:“柳姐!怎么样?打字机酷不酷?”
“还行。”柳锦竹放下包,倒了杯水。
奚望在核对账单,抬头看了她一眼,没说话。沈知恒在备晚上的菜,刀落在砧板上的声音规律沉稳。
“陈老师有故事吗?”陆遥追问。
“有。”柳锦竹喝了口水,“但不多。父母是报社的,机器差点被砸,后来不写了。他是教数学的。”
“就这?”
“就这。”柳锦竹放下杯子,走到窗边自己的位置坐下,打开电脑,“还要怎样?”
陆遥挠挠头,没再问,转身去擦桌子了。
柳锦竹导入照片。
黑色的打字机在屏幕上放大,每一个磨损的按键,每一道划痕,都清晰可见。
她挑了几张光线最好的,简单处理,在晚饭前发了出去。
这次配文更短:“一台差点被砸掉的老打字机。陈老师说:‘数字比文字干净。’”
发完,她合上电脑,没看评论。窗外夕阳正沉,把槐安里的屋顶染成暖金色。
晚饭是简单的葱油拌面。四个人围坐一桌,安静地吃。
陆遥几次想说话,看看柳锦竹,又憋回去了。
吃到一半,柳锦竹手机震了。她瞥了一眼,是平台推送,说新动态评论过百了。
她没点开,继续吃面。
饭后,陆遥洗碗,奚望算账,沈知恒收拾操作间。柳锦竹找了个角落坐下,打开电脑。
评论栏里很热闹。
有人在猜打字机的型号,有人在回忆自己用打字机的童年,有人感慨那个年代文字的重量和危险,也有人单纯夸照片拍得好。
她又看到了那个熟悉的ID,还是那个老粉。这次他评论:“这台机器吃过字,也差点被字吃了。好照片。”
柳锦竹盯着那条评论,看了很久。然后她点进“远巷”的主页。
头像是一片空白,简介没写,动态寥寥无几,只有零星转发过几条文学和艺术相关的讨论。
“远巷……”柳锦竹小声呢喃着。
这个名字,是指远方的巷子?还是……在远处看着一条巷子?
想不出来就不想。
她关掉页面,打开素材文件夹。陈老师的照片,王姨的照片,还有之前拍的无数槐安里的日常,都在里面。
她一张张翻过,第一次没有去想“点赞”“评论”或者“流量”。
她只是在看。
看那些被岁月磨损的物件,看那些被生活雕刻的面孔,看这条巷子里,那些几乎要被遗忘的,时间的痕迹。
手机又震了一下。这次是陆遥发来的,一张截图,是她那条打字机动态下的评论区,他在一条夸赞的评论下面回复:“谢谢喜欢!拍摄者是我们‘栖里小馆’的御用摄影师!店里饭也好吃,欢迎大家来打卡!”
后面跟了个龇牙笑的表情。
柳锦竹看着那张截图,嘴角很轻地扯了一下。她放下手机,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深沉的夜色。
春天夜晚的风,带着暖意,从窗户缝里钻进来。
电脑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明明灭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