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老师那台打字机的照片,反响比王姨的秤还要好些。柳锦竹的粉丝数在那两天悄悄涨了几千。
她没太在意这些数字,她更在意的是那个名叫“远巷”的老粉在每条动态下,越来越长的评论。
秤那条下面,他写:“姐,这张好,有重量。”
打字机这条,他写:“这台机器吃过字,也差点被字吃了,好照片啊。”
再往前翻,她春节发的雪夜巷景,他评论:“虽然冷,却也静到心里。”
很短的句子,但总能戳中她按下快门时,自己都未必清晰意识到的那点东西。
这种感觉有点怪。
如同是你独自走在一条漆黑的路上,忽地发现身后不远处,一直有道安静的脚步声跟着,不靠近,但始终在。你停下,那脚步声也停下。你走,它又响起。
她没回复过,但每次发新图,会下意识地等一等,看看那个ID会不会出现。
又是一个寻常的午后,柳锦竹在店里修图。陆遥在隔壁桌研究新到的饮料该怎么摆进冰柜,嘴里念念有词:“这个放前面……这个太甜了小姑娘不爱喝,塞后头……”
“陆遥。”柳锦竹忽然点名,眼睛还盯着屏幕。
“啊?柳姐啥事儿?”
“吴奶奶那边,你后来还去过吗?”
“前两天送过一次菜,就沈哥多炖的那点萝卜排骨,我顺路捎过去了。吴奶奶收了,还给了我一小袋自己晒的萝卜干,说让沈哥炒菜用。怎么了?”
“她提过那盆仙人掌吗?”
“提了一嘴,说开败了。”陆遥想了想,“不过她又指着窗台另一个小瓦盆,说那里面是她老伴留下的什么花种子,好多年了,不知道还能不能出芽。她还问我会不会看。”
“你怎么说?”
“我能会看啥呀,我就说,您试试呗,春天了,浇点水,晒晒太阳,万一活了呢?吴奶奶听了,好像……有点高兴?”
柳锦竹没说话,手指在触摸板上无意识地滑动。屏幕上,是陈老师那双抚摸着冰冷打字机键盘,布满皱纹的手。
“柳姐,”陆遥凑近了些,声音压低,“你是不是……想拍吴奶奶了?”
柳锦竹抬眼看他。
年轻的眼睛很干净,里面是浮于表象的疑问,还有一点点埋藏眼底的了然和深沉。
“不知道。”她实话实说。
“她的东西……好像没什么可拍的。一间旧屋,几盆花,一些拿不走也说不清的念想。”
“那才难拍啊。”陆遥说,语气难得认真,“王姨的秤,陈老师的打字机,东西就在那儿,故事也绑在东西上。吴奶奶的那些……好像都在看不见的地方。可我觉得,那才更要命。”
柳锦竹看着他。
陆遥被她看得有点不好意思,低头不再直视:“我就瞎说的啊。”
“没有。”柳锦竹转回屏幕,语气平淡,“你说得对。”
是更难。
那些没有实体的记忆,那些融入日常呼吸的习惯,那些对着一盆可能永远不会发芽的旧花种的、近乎顽固的期待。怎么拍?拍了,又能传达出什么?
她忽然有点烦躁,合上电脑。“我出去走走。”
“哦,好。”陆遥看着她背上托特包走出店门,张了张嘴,最后也没喊住她。
柳锦竹没走远,就在槐安里漫无目的地乱转。
午后阳光正好,巷子里弥漫着慵懒的气息。
她路过王姨的水果摊,王姨正麻利地给客人称苹果,电子屏的数字跳动着。那杆老秤大概还收在木箱里。
不知不觉,她又走到了吴奶奶住的那条窄巷口。巷子深处很安静,那扇小木门关着。
她站在巷口看了会儿,没进去,转身往另一个方向走。
手机震了,是陆遥发来的语音。
柳锦竹点开,是他压低了的声音,背景有点嘈杂。
“柳姐,那个……我刚想起来,吴奶奶好像说过,她老伴留下的不只是花种子,好像还有几本自己钉的本子,上面记了些什么,但她眼睛花了,看不清了。你要不要……问问这个?”
柳锦竹停下脚步,手指悬在屏幕上。
她没有立刻去找吴奶奶,而是拐去了便利店。周姐正在理货,看见她,笑了笑:“小柳,来啦?”
“周姐,”柳锦竹走到柜台边,“想跟您打听个事儿。巷子深处的吴奶奶,您熟吗?”
“吴奶奶啊,熟。在这巷子住了快四十年了吧,比我还早。人挺好,就是话少,耳朵也不灵了。老伴走了有十多年了,儿女在外地,不怎么回来。”
“她老伴……是个什么样的人?”
“是个文化人。以前好像在什么厂里做宣传,能写会画的。人挺和气,见谁都笑眯眯的。就是身体不好,走得早。”
“听说他留了些本子?”
“本子?”周姐摇摇头,“这我不清楚了。吴奶奶不怎么提以前的事。倒是……”
“前两年街道搞卫生,清出些不要的旧东西,我看吴奶奶站在一个破箱子前看了好久,后来从里面捡出个小铁盒拿回去了。也不知道是不是那个。”
柳锦竹道了谢,买了瓶水,走出便利店。阳光刺眼,她拧开瓶盖喝了一口,水是冰的,顺着喉咙滑下去,脑子似乎清醒了点。
她没有回店,而是直接去了吴奶奶家。这次敲门的声音大了些。
等了好一会儿,门才开。吴奶奶看见是她,似乎愣了一下,随即侧身让她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