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里还是老样子,昏暗,整洁,有股旧物的沉味。
窗台上,那盆开败的仙人掌还在,旁边多了个小小的瓦盆,土是新翻过的,浇了水,在阳光下显得湿润。
“坐。”吴奶奶指了指凳子,自己慢慢在床边坐下。
“奶奶,”柳锦竹没绕弯子,“听陆遥说,您老伴留下些本子?我……能看看吗?”
吴奶奶看着她,浑浊的眼睛里没什么情绪,过了几秒,才很慢地站起身,走到那个旧五斗柜前,拉开最下面的抽屉。
她弯腰翻了翻,拿出一个用深蓝色布包得方正正的东西。
布一层层揭开,里面是几本大小不一的笔记本。
封面是那种老式的硬壳,有的已经破损,用线粗糙地缝过。纸页泛黄,边缘起了毛。
吴奶奶把本子递过来,手不断颤抖着。“都是他记的。杂七杂八,我也看不懂。”
柳锦竹接过,小心地翻开第一本。字是竖排的钢笔字,很工整,但有些地方被水渍晕开了。内容很杂,有抄的诗句,有工作的流水账,有天气记录,还有一些简单的、像是随手画下的花草草图。
她翻了几页,看到某一页上写着:“三月十五,晴。槐安里东头老槐树发新芽,嫩绿可喜。阿英说像娃娃的手。午饭后同去看了,风暖。”
阿英。大概是吴奶奶的名字。
她又翻了一页,是幅简单的铅笔素描,画着一盆花,线条稚拙,但形态抓得很准。旁边写着:“阿英养的茉莉,今日开第七朵。香。”
再往后翻,记录变得稀疏,字迹也越发潦草。有一页只写了四个字,笔力很重,墨水几乎透到纸背:“痛。但无妨。”
最后一本最薄,记录也最少。
最后一页,字迹已经歪斜得难以辨认,但柳锦竹勉强认出,写的是:“种子收好。春来,种下。替我看看。”
她合上本子,抬起头。吴奶奶正看着她,目光平静,但眼眶有点红。
“他走之前,糊里糊涂的,就记得这个。”
吴奶奶的声音很轻,指了指窗台上那个小瓦盆。
“让我别忘了。我年年春天都试试,没出过芽。大概……是放坏了。”
柳锦竹抱着那几本硬壳笔记本,没说话。她能感觉到纸张粗糙的质地,能闻到陈年的墨水和灰尘的味道。
很轻的几本册子,却沉得她手臂发酸。
“奶奶,”她开口,声音有点哑,“这些……能借我看看吗?我拍下来,很快还您。”
吴奶奶看了她一会儿,点点头:“你看吧。我看不清了,放着也是放着。”
“谢谢。”柳锦竹把本子重新用布包好,抱在怀里。她走到门口,又回头。
窗台上,那盆新浇过水的瓦盆,在阳光下一片安静。土是黑的,看不到任何绿意。
“会出的。”她忽然说,声音不大,但清晰。
吴奶奶抬起眼。
“春天还长。”
柳锦竹说完,转身走出了那扇低矮的木门。
巷子里的阳光依旧明亮,暖风拂面。
她抱着那包本子,走得很慢,心里那点持续了许久的烦躁和滞涩,被更复杂的情绪取代了。
当你真正触摸到时间的重量,看到生命在无常面前,依然固执地试图留下一丝痕迹的努力时,就会升起的近乎肃穆的平静。
回到店里,陆遥立刻迎上来,看到她怀里的布包,眼睛瞬间瞪大了:“柳姐,这……你真借来了?”
“必须啊。”柳锦竹把布包小心地放在窗边自己常坐的位置旁,没立刻打开。
“吴奶奶说啥了?”
“没说什么。”柳锦竹坐下,打开电脑,语气平常,“就是说,本子她看不清了,让我看看。”
陆遥还想问什么,被从操作间走出来的沈知恒看了一眼,把话咽了回去。
沈知恒手里端着一小碟刚切好的酱肉,放在柳锦竹手边,什么也没说,又回去了。
奚望在核对明天的采购单,抬头看了她一眼,也没问。
柳锦竹夹了片酱肉放进嘴里,慢慢嚼着。肉很香,咸淡正好。她看着窗外逐渐西斜的太阳,又看了看手边那个深蓝色的布包。
她再次点开社交平台,发了一条很短的新动态。没配图,只有一句话:
“有些东西没有形状,但比石头还沉。有些等待没有声音,但震耳欲聋。”
发完,她合上电脑,拿起布包,转身上楼。
楼梯上到一半,手机震了。她掏出来看,是“远巷”,在她新动态下第一个评论。
只有两个字,加一个句号。
“懂了。”
柳锦竹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几秒,锁屏,把手机塞进口袋,继续上楼。
脚步声在安静的楼梯间里,一声又一声响着。
春天傍晚的风,从楼道的气窗吹进来,带着暖意,和远方模糊的市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