槐安里的春意正浓,阳光一天比一天慷慨,暖风熏得人骨头缝都发懒。
巷子两侧墙根的枯草彻底不见,取而代之的是蓬松油绿的新芽,间或点缀着不知名的野花,星星点点。
老槐树的嫩芽舒展开,成了指甲盖大小的新叶,在风里轻轻摇晃,筛下满地晃动,碎金似的光斑。
“栖里小馆”也换上了春装。
黑板上的“特供”换成了“香椿炒蛋”和“腌笃鲜”,粉笔字旁边,陆遥还用绿粉笔画了几片歪歪扭扭的叶子。
知恒从早市抱回一大把紫红油亮的香椿芽,嫩得一掐就断,满屋都是那股特殊的清香。
腌笃鲜的砂锅在灶上小火咕嘟着,咸肉、鲜肉、春笋、百叶结,汤汁奶白,香气醇厚温暖,光是闻着,就觉得五脏六腑都被妥帖地抚慰了。
小店生意是那种令人舒服的忙碌,不焦躁。熟客们进门,先被香气勾得深吸一口气,然后熟门熟路地点上时令菜。
陈老师后来也托人捎来一包上好的龙井,纸条上钢笔字一丝不苟:“一点新茶,聊表谢意。照片已收到,甚好。”
一切都浸润在春天温吞而扎实的暖意里。
柳锦竹的心,有种久违的安宁。她知道要拍什么了,那股难言的劲头一散,灵感便如地下的泉水,悄无声息地涌上来。
她开始系统地整理过去两年散乱的素材,按照“痕迹”、“生长”、“回声”几个模糊的主题归类,并计划着新的拍摄。
但那份关于“远巷”的疑虑,并未随着心结解开而消散,反而成为一粒被春风无意间吹进沃土的种子,悄悄扎根,随时准备顶破那层名为“日常”的薄土。
怀疑的累积,发生在几个看似微不足道的瞬间。
-
第一个瞬间,发生在一个安静的午后。
柳锦竹在整理一个早期硬盘,里面是她两年前刚来槐安里时,用老旧相机随手拍的大量废片。
那些图片构图稚嫩,光线杂乱,但有种未经雕琢的生动。
她一张张翻看,像是在检视自己蹒跚的来路。
陆遥擦完桌子,晃悠过来,手里拿着个苹果啃,凑到她屏幕前。
“哟,考古呢柳姐?这都是啥时候的宝贝?”
“刚来的时候瞎拍的。”
柳锦竹没回头,鼠标停留在一张照片上。那是从巷子口往里拍的,纵深很长,两侧是斑驳的老墙和杂乱的电线,尽头是模糊的人影和摊贩升腾的蒸汽。构图歪斜,但意外地有种凌乱的生命力。
陆遥啃苹果的动作停了一下,他凑得更近些,盯着屏幕看了几秒。
“这张……角度其实挺绝的。从远巷口这么拍进来,纵深感和那种……嗯,烟火气,一下子就出来了。”
柳锦竹滑动鼠标的手指,几不可察地顿住了。
“远巷”。
这个词,从他嘴里如此自然、如此精准地流淌出来,用来描述一张她几乎遗忘的旧照。没有“巷子深处”,没有“老街那头”,他用了“远巷口”。
微妙的电流,倏地窜过她的脊背。
她没动声色,只是淡淡“嗯”了一声,关掉了那张照片。
“瞎拍的,没什么章法。”
“感觉对了就行嘛。”
陆遥笑嘻嘻地直起身,继续啃他的苹果,晃晃悠悠地走开了,仿佛刚才那句话,真的只是他随口一蒙。
柳锦竹看着他的背影,心里那粒种子,顶开了一线缝隙。
-
第二个瞬间,发生在陆遥低头看手机的时候。
那天下午客人少,陆遥坐在靠窗的位置休息,低头专注地刷着手机。阳光照在他侧脸上,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扇形的阴影。
柳锦竹恰好从他身后经过,目光无意中扫过他的手机屏幕,正好是他切后台的一瞬间。
壁纸是一张照片。
一张她非常熟悉的,绝对称不上“热门”的照片。
几个月前,一个冬日清晨,巷子里弥漫着未散的薄雾,石板路湿漉漉的,一个早起清洁工的背影在雾中模糊远去。
她当时觉得氛围特别,就发了社交平台,但点赞寥寥。
陆遥的手机锁屏,是这张图。
柳锦竹的脚步没有停,径直走到操作间窗口倒了杯水。
心跳快了两拍。
她端着水杯走回来,状似无意地问:“看什么呢,这么入神?”
陆遥像是吓了一跳,手指一动锁了屏,抬起头,脸上是惯常的灿烂笑容,但耳根似乎有点红。
“没、没啥,瞎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