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锦竹在他对面坐下,喝了口水,很随意地问:“你手机壁纸……挺特别。自己拍的?”
陆遥低头看了眼已经变黑的屏幕,抓了抓头发,笑容有点不自然。
“啊?这个啊……”
“不是,网上存的。就……觉得挺静的,像早上还没睡醒的巷子,看着舒服。”
“网上存的?”柳锦竹挑眉,“这图可不好找。”
陆遥眼神飘忽了一下,随即又笑起来,露出虎牙:“大数据推的嘛!谁知道呢,可能我平时就爱看这些街拍巷景的,它就老给我推。”
解释得通。
但他的这个描述,带上了一种观察者特有的,抽离而精准的质感。
最主要的是……他瞬间的慌乱和泛红的耳朵,骗不了人。
心里的种子,又往上顶了顶,能看见淡绿色的、倔强的芽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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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个瞬间,发生在她收到一条私信之后。
一个同城的小型摄影沙龙发来邀请,主题是“市井与记忆”,邀请她作为分享嘉宾之一。
沙龙规模不大,但口碑不错,主讲人是位业内颇有声望的纪实摄影师。
柳锦竹在吃晚饭时随口提起:“有个摄影沙龙邀我去聊聊,主题还挺对胃口。”
奚望抬头:“挺好的机会,可以去看看。”
沈知恒给她盛了碗汤,没说话。
陆遥正埋头扒饭,闻言抬起头,眼睛亮了一下,用那种一贯轻快的语气说:“去呗柳姐!那个沙龙我好像……呃,刷到过口碑,挺靠谱的。主讲人是不是那个谁……拍钢厂系列出名的?我好像看过他访谈,人挺实在,不玩虚的。”
柳锦竹夹菜的手停在半空。
她看着他,缓慢开口:“你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
陆遥扒饭的动作僵住了。
他嘴里还含着饭,腮帮子微微鼓起,眼睛眨了几下,然后迅速低下头,含糊道:“就……瞎刷到的嘛!大数据,大数据推的!我这不是关心柳姐你嘛,就多留意了一下……”
他的解释依旧轻快,甚至带了点插科打诨的意味。
柳锦竹看得分明,他低头瞬间,脖颈后面那一小片皮肤,迅速地泛起了红色。那是人紧张或撒谎时,难以控制的生理反应。
一顿饭的后半段,陆遥的话明显少了,只是埋头吃饭,偶尔抬头接句话,笑容也有些勉强。
饭后他抢着去洗碗,水声开得很大。
柳锦竹坐在窗边,没有开电脑。她看着窗外沉下来的暮色,巷子里的灯火次第亮起。
三个瞬间,像三块形状各异的拼图,在她脑海里缓慢移动,靠近,边缘渐渐吻合。
“远巷”口的构图评价。
冷门照片的手机锁屏。
对一个小众摄影沙龙及其主讲人如数家珍的“巧合”。
还有那句,始终萦绕在她心头的“懂了”。
怀疑的藤蔓,已经沿着心墙,悄无声息地爬满了大半。只差最后一阵风,就能让她看清藤蔓尽头,究竟连着哪一颗种子。
夜晚打烊,收拾停当。
陆遥像往常一样说了声“走了啊柳姐,明天见”,便匆匆推门离开,背影在夜色里有些仓促。
柳锦竹没有立刻上楼回家。
她坐在昏暗的店里,只有收银台一盏小灯亮着。她点开手机,再次进入“远巷”那个空空如也的主页。
白色的头像,空白的简介,寥寥的动态。
她切换到自己账号的私信界面,点开与“远巷”的对话框。历史记录是一片空白。
她的手指悬在输入框上方,停了很久。
最终,她退出私信,关掉了手机。
有些答案,不应该在虚拟的对话框里寻找。
夜色深沉,春风穿过门缝,带来远处隐约的花香,和近处沈知恒在操作间最后检查水电的细微声响。
柳锦竹站起身,关掉小灯。店里瞬间陷入一片温暖的黑暗,只有窗外巷子里的路灯光,朦胧地透进来。
她走回1栋,脚步不疾不徐。
心里那株破土而出的怀疑之芽,在春夜的寂静中,安静地,有力地,舒展开第一片嫩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