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声集》发布了。
柳锦竹选了九张图,有吴奶奶本子的内页特写,有窗台瓦盆从空寂到萌发绿意的对比,中间是那幅决定性的拼贴。
图集没有长篇说明,只在最后一张图下面配了一行字:“有些回响,需要足够安静才能听见。谢谢看见。”
宣发动态发出去后,她把手机反扣在收银台上,起身去帮沈知恒备晚上的菜。
香椿已经焯过水,切成了碎末,和打散的鸡蛋液拌在一起,碧绿配着金黄。沈知恒正在热锅,油烧到微微起烟,把蛋液倒进去,一瞬间,香气猛地炸开。
柳锦竹站在旁边,看着蛋液在热油里迅速膨胀,变成蓬松金黄的固体。她用筷子帮忙翻动,动作熟稔。
厨房的烟火气和噪音,恰到好处地覆盖了心里那点等待回响的悬空感。
等她洗了手,擦干,重新坐回收银台后,已经过去了一个小时。
她拿起手机,解锁。
通知栏的数字让她指尖顿了一下。
比预想的多。
她点开,先看评论。大部分是熟悉的赞美和感慨。
“有被震撼到。”“沉默的力量。”“这才是记录的意义。”还有一条高赞评论说:“博主在用自己的方式,对抗时间的暴力。” 她扫过,心里很平静。
然后,她看到了那条熟悉的ID。
“远巷”的评论,这次比以往都长:
“看见容易,懂得难。记录容易,不打扰难。这组做到了。恭喜!”
没有表情符号,没有夸张的修饰。依旧是剥离了所有浮沫的朴素评价。
“恭喜”两个字,恍若两颗沉甸甸的石头,投入她此刻异常平静的心湖,漾开的涟漪却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清晰、绵长。
柳锦竹盯着那条评论,看了很久。
她按灭屏幕,把手机放回口袋。
傍晚的客流渐渐上来,腌笃鲜的砂锅见了底,香椿炒蛋又补了一次。忙碌冲淡了思绪。直到快打烊时,最后两桌客人结账离开,店里只剩下他们四个。
奚望在核对今天的流水,计算器发出规律的按键音。沈知恒在清理灶台,水流声哗哗。陆遥哼着歌,把椅子一把把倒扣在桌上,动作轻快。
一切都和过去无数个打烊的夜晚一样。
柳锦竹擦完最后一张桌子,直起身,看着陆遥的背影。
他正踮着脚,去关高处的一扇小气窗,卫衣下摆因为这个动作提起一截,露出一段清瘦柔韧的腰线。
“陆遥。”
她开口了,声音在略显空旷的店里,显得格外清晰。
“嗯?柳姐啥事儿?”陆遥关好窗,跳下来,转过身,脸上是惯常的,阳光灿烂的笑容。
柳锦竹走到他面前,隔着一张倒扣的椅子。她看着他亮晶晶的眼睛,很平静地说:“我那个老粉‘远巷’,又给我评论了。”
她说得很慢,每个字都咬得清晰。
陆遥脸上的笑容,在听到“远巷”两个字的瞬间,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
“是嘛?说什么了?又夸你了?”他语气轻快,但声音似乎比平时高了那么一丝丝。
“嗯,夸了。”柳锦竹没移开目光,依旧看着他,“说话还是那么……一针见血。”
陆遥眨了眨眼,笑容依旧灿烂,但柳锦竹看见,他垂在身侧的手,手指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又迅速松开。
他的耳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慢慢染上了一层薄红。
“那……那挺好呀!”他笑着说,语气努力维持着平时的跳脱,“说明柳姐你拍得就是好!实至名归!”
他试图用夸张的赞誉和笑容来掩盖,但那层薄红,和他眼神深处一闪而过的慌乱,是落在白纸上的墨点,再也无法抹去。
柳锦竹没接话,静静地看着他。
店里的空气似乎在这一刻凝滞了。奚望按计算器的声音停了,沈知恒关掉了水龙头。只有窗外巷子里隐约的车声,和远处谁家电视的声响,模糊地传进来。
陆遥在她的注视下,笑容渐渐有些维持不住。
那层鲜活阳光的保护色,潮水般一点点褪去,露出了底下带着紧张和无措的底色。
他下意识地避开了她的目光,喉结滚动了一下。
“陆遥,”柳锦竹的声音更轻了,却像一把小锤,敲在寂静的空气里。
“‘远巷’……那个名字挺好的。”
陆遥猛地抬起头,眼睛瞪大了。他脸上的血色褪去,又迅速涌上来,整张脸都红了。
他看着柳锦竹,嘴唇动了动,却没发出声音。那双总是盛满笑意和灵动的眼睛,此刻充满了慌张,还有一丝……被彻底看穿后的无措。
柳锦竹往前走了半步,隔着那张倒扣的椅子,微微倾身,看着他的眼睛,用只有两人能听清的音量,补完了最后一句:
“比‘陆遥’有意思。”
轰——!
陆遥被瞬间定住了。
他僵在原地,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柳锦竹,脸上的表情从惊慌,到难以置信,再到一种混合着羞赧和更深层次紧张的复杂情绪,真实展现了何为川剧变脸。
他嘴唇翕动,喉咙里却只发出一点气音,没说出完整的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