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我去趟图书馆,”柳锦竹放下筷子说,“查点旧街区的资料。”
“我下午没事,跟你一起去?”陆遥几乎是脱口而出。
柳锦竹看他一眼:“你去干嘛?”
“我……我也查资料啊!”陆遥理直气壮,“我在写的‘槐安里饮食笔记’,不得补充点历史背景?显得有深度。”
柳锦竹没回话,算是默认。
吃完饭,陆遥抢着洗了碗。两人一起出门,下午的阳光正好,晒得人懒洋洋的。他们没骑车,慢慢走着。
“你那个笔记,写到哪了?”
“写到王姨的杆秤了,正发愁呢,光写秤怎么准、怎么传承,好像差点意思。”
“差什么?”
“差……”陆遥想了想,“差那种……嗯,怎么说呢。秤是准的,人心也是准的,这道理太直白了。我想写点更……更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就像你拍吴奶奶那些本子,不是光拍本子旧,是拍那种‘快要没了但还想留住’的劲儿。”
柳锦竹脚步顿了一下,侧头看他一眼,眼神里有点意外,又有点了然。
“那就别光写秤,写写看秤的人。”
“王姨看秤时什么眼神,卖水果时怎么跟人聊家常,她儿子不回来,她对着那杆老秤的时候又在想什么。”
陆遥愣住了,脚步也慢下来。他看着柳锦竹平静的侧脸,心里某个地方豁然开朗。
对啊。
他一直在琢磨“物”的故事,却忽略了“人”在“物”前的状态。
王姨的秤,陈老师的打字机,沈哥的刀,甚至吴奶奶的瓦盆……它们之所以动人,不是因为它们本身,而是因为它们被某些人,用某种方式,放在了生命里一个很重要的位置上。
“我懂了,”他低声说,眼睛发亮,“柳锦竹,你真是一语点醒梦中人!”
他连名带姓地叫她,带着点兴奋和由衷的佩服。柳锦竹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没回头,但嘴角勾起淡淡的弧度。
“少来。”她语气平淡。
到了图书馆,两人各自找书。陆遥在地方志和老报纸区翻找,柳锦竹在摄影和社科区。偶尔目光在书架间相遇,陆遥会对她咧嘴笑笑,柳锦竹则移开视线,但表情是松的。
陆遥找到几本八十年代出版的,关于本地民俗和饮食的小册子,纸页泛黄,字迹模糊。
他如获至宝,小心地拍下需要的段落。其中有一页,提到了槐安里早年有个“汪记酱油铺”,用的古法酿制,味道醇厚,后来倒闭了。他想起陈叔炒饭时用的,好像就是一家老字号酱油,不知道有没有关系。
他把这页拍下来,准备回去问问陈叔。
回去的路上,夕阳西下,天边一片暖橘色。两人手里都拿着书,慢慢走着。
“今天谢谢了。”陆遥说。
“谢什么?”
“谢你……提醒我。”陆遥挠挠头,“我那笔记,之前总想写得‘高级’,反而把自己绕进去了。你一说,我就明白了,就写看到和感觉到的就行。”
“本来就是这样,搞那么复杂干嘛。”
陆遥看着她被夕阳染成金色的侧脸,心里软软的,暖暖的。
他想说点什么,又觉得说什么都多余。
走到槐安里岔路口,该分开了。
“明天见。”柳锦竹说。
“明天见。”陆遥看着她,加了一句,“柳锦竹。”
他又连名带姓地叫了一次,这次声音很轻,带着点试探,和一丝不易察觉的亲昵。
柳锦竹抬眼看他,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几秒。夕阳的光在她眼底跳跃,看不清情绪。
她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转身走了。
陆遥站在原地,看着她走远,直到消失在巷子拐角。
晚风吹过来,带着不知哪家炒菜的香气。他深吸一口气,觉得胸腔里满满当当的,都是这个漫长夏日里,平凡又踏实的好光景。
手机震动一下,母亲发来了消息:“晚上回家吃饭吗?你爸买了烤鸭。”
他打字回复:“回。给我留只鸭腿!”
发送。
随后,他迈开步子,朝着家的方向,也朝着明天一定会再次亮起灯火的“栖里小馆”的方向,轻快地走去。
夏日的白昼正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