槐安里的秋,踩着第一场夜雨的凉意,悄无声息地来了。
暑气在一夜之间被洗刷殆尽,清晨推开窗,空气里那股属于盛夏的厚重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带着点儿草木潮气的舒爽。
巷子两旁的老槐树,叶子边缘开始泛起不易察觉的黄意。晨光也不再是夏日那种白晃晃、带着灼人热度的亮,而变得温柔,斜斜地照进巷子,在湿漉漉的石板路上拉出长长的光影。
“栖里小馆”玻璃门上的“夏令时”牌子被取了下来。小黑板上,“冰镇酸梅汤”和“绿豆沙”让位于新添的“桂花酒酿圆子”和“栗子烧鸡”。
字迹依旧是陆遥写的,多了几分沉稳,但笔触间的活泼劲儿没变。
清晨七点四十,后巷的门“吱呀”一声被推开。
沈知恒拎着两个装满的购物袋走进来,袋口露出翠绿的青菜、油亮的鲜肉和一把嫩生生的香葱。
他放下东西,没开大灯,拧亮了操作间那盏惯用的小瓦数灯泡,暖黄的光晕笼住灶台一角。
先检查了炉火,然后挽起袖子,开始处理食材。水流声,菜刀落在砧板上的笃笃声,在尚未完全苏醒的寂静里,显得格外清晰、安稳。
窗外,天光正一分一分地变亮,从蟹壳青过渡到鱼肚白。
店门外传来极轻的脚步声。
奚望端着两个马克杯走来,一杯放在操作间窗台上,一杯自己捧着。杯子里是冒着热气的红茶,加了点蜂蜜。
沈知恒手上动作没停,只是侧头看了一眼,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奚望也没说话,靠在门框上,小口喝着茶,目光平静地扫过台面上逐渐成形的备料。
前厅,陆遥正把昨晚倒扣在桌上的椅子一把把放下来。他嘴里依旧哼着不成调的歌,动作麻利,椅子腿落在木地板上,发出轻快规律的“咚咚”声。
放完椅子,他走到窗边,检查那几盆绿萝的长势,给有点干的一盆浇了点水。水珠在肥厚的叶片上滚动,映着越来越亮的天光。
柳锦竹是最后一个来的。她背着那个磨损了边角的托特包,相机挂在胸前。
她没去窗边她常坐的位置,而是径直走到收银台后面,打开下面一个小抽屉,拿出一串钥匙。随后走到门口,打开玻璃门的内锁,又走到窗边,将两扇对开的窗户一一支开。
清冽的、带着晨露和远方早点摊气息的空气,一下子涌了进来,冲淡了屋里隔夜沉淀的饭菜余味。
她站在敞开的窗前,深深吸了一口气,然后转过身,目光在已经亮起灯,响起规律劳作声的店里缓缓扫过。
沈知恒在灶前,正将一把生姜切成极细的丝,侧脸在灯光下专注。奚望已回到收银台后,打开了电脑,屏幕的光映亮她平静的眉眼。陆遥正拿着抹布,仔细擦拭着窗台上那盆绿萝的叶片,嘴里还在哼歌,肩膀随着不成调的旋律微微晃动。
一切就绪,崭新而寻常的一天。
柳锦竹的嘴角,轻轻弯了一下。她走到自己靠窗的位置,放下包,拿出相机,检查了一下电量,又放了回去。
没开机,只是坐在那里,看着窗外。
巷子彻底醒了。
陈哥炒饭的炉火“轰”地燃起,金红的火苗跳跃着。周姐便利店的卷帘门“哗啦啦”升到顶。送鲜奶的三轮车叮叮当当地骑过。
早起上班的人步履匆匆,自行车铃铛清脆。孩子们背着书包,叽叽喳喳地跑过巷子,留下一串稚嫩的笑声。
槐安里在晨光中伸了个懒腰,开始它周而复始、嘈杂而蓬勃的呼吸。
陆遥擦完绿萝,一转身,看见柳锦竹坐在窗边,望着外面。晨光勾勒着她清瘦的轮廓,给她侧脸镀上一层柔和的毛边。
他脚步停顿,然后走过去,很自然地将手里那块还微湿的抹布,搭在了她旁边空椅子的椅背上。
“早。”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