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磊决定不干骑手了。
在某个异常闷热的午后,他卡在市中心永远水泄不通的路口,闻着汽车尾气混着自己身上馊掉的汗味,看着手机屏幕上不断跳动的,因为超时即将被扣钱的倒计时,念头突然变得清晰。
恍若一层糊了很久的油膜,被猛地捅破了。
没什么特别的原因。就是累了。
心里那股劲,如同跑了气的轮胎,慢慢瘪了下去。
三十岁生日刚过没多久,老家父母电话里的催促越来越具体,相亲对象见了好几个,都没下文。
一起跑单的兄弟,有的转行开小店,有的回老家结婚生子,队伍里熟悉的面孔越来越少,新来的小伙子一个比一个生猛,抢单像打仗。
他觉得自己像这条路上一个日益陈旧、却停不下来的零件,磨损得厉害,却不知道还能装配到哪里去。老家表哥开了个修车铺,一直叫他回去帮忙,说好歹是门手艺,饿不死。他犹豫了小半年,终于在前天晚上,对着视频里父母期待又担忧的脸,点了头。
“行,哥,我下个月回。先把这边的事儿了了。”
关了视频,他在城中村租的、只有一张床和一个简易衣柜的隔间里,坐了很久。
打开骑手APP,开始看排班。他的告别不需要仪式,但该送的单,还得好好送完。尤其是那些老地方,老人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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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一天,他特意选了“槐安里”及附近片区。这个区域单子不算最密,路窄,老楼多,有时要爬楼梯,但不知怎的,跑起来心里踏实。这里的店家,好些都成了半生不熟的朋友。
第一单,是王姨水果摊旁边的老小区。
他熟门熟路地停好车,拎起那袋明显是年轻女孩点的、包装精致的水果切盒,蹭蹭蹭爬上六楼。
敲门,一个穿着睡衣、睡眼惺忪的姑娘接过,小声说了句“谢谢”。
赵磊笑了笑:“不客气,好评啊妹子。”
下楼时,在楼道里碰到正拎着菜上楼的阿婆,他侧身让过,顺口说了句:“阿姨慢点,楼梯滑。”
阿婆眯眼看了看他:“送餐的啊?又是六楼那小姑娘?天天吃这些,不吃饭怎么行……” 絮叨着上去了。
赵磊笑着摇头,这楼里每户人家几点爱点啥,他大概都有数。
第二单,是陈哥炒饭的订单。
取餐时,陈叔正挥汗如雨地颠着锅,看见他,大声招呼:“磊子!今天单多不?”
“最后一天啦,陈叔!” 赵磊也大声应回去。
陈叔手上动作没停,炒勺在锅里飞快地翻炒:“啥?最后一天?不干了?”
“嗯,回老家了!”
“好事儿啊!” 陈叔把炒饭利落地装盒,套袋,又手脚麻利地从旁边拿了瓶冰镇矿泉水,一起塞进外卖袋,“路上喝!回去了好好的!有空回来,炒饭管够!”
“谢了陈叔!”
赵磊心里一暖,把炒饭小心地放进保温箱。这份是送给巷子另一头网吧的小伙子们的,也是熟客。
送完这单,他绕到周姐便利店,买了包烟。周姐正对着小本子算账,看见他,推了推眼镜:“小赵,今天好像比平时早点?”
“周姐,以后就不跑这片啦。” 赵磊扫码付钱,语气尽量轻松。
周姐愣了一下,放下笔:“怎么?找到好活儿了?”
“回老家,跟亲戚学点手艺。”
“哦……那也好,安稳。” 周姐点点头,从柜台下面摸出两个独立包装的卤蛋,放进他装烟的塑料袋里,“路上吃。一个人在外,回去了也好,父母跟前有个照应。”
“哎,谢谢周姐。” 赵磊没推辞,他知道这是周姐的方式。
中午,他接了个“栖里小馆”的订单,送往附近一栋写字楼。取餐时,正是饭点,小馆里人声鼎沸。陆遥在几张桌子间穿梭,眼尖地看见他,抽空喊了句:“磊哥!等一下,有你的!”
赵磊站在门口等。
不一会儿,陆遥端着个小碗跑出来,碗里是几块刚卤好、还冒着热气的豆干,插着两根竹签。
“沈哥刚出锅的,让你尝尝咸淡。”
陆遥笑嘻嘻地,额头上都是细汗。
赵磊接过来,也不客气,扎起一块就咬。豆干吸饱了卤汁,咸香适口,后味悠长。
“好吃!替我谢谢沈师傅!”
“行嘞!您的外卖马上好!”
陆遥又一阵风似的卷回去了。
最后一份外卖打包好,是奚望递出来的。她一如既往的平静,递过袋子的同时,还递过来一张对折的硬纸卡。
“你的。” 她只说了一句。
赵磊接过,是那张“沈师傅的刀,磨的是心”的故事卡。他记得这张,之前陆遥塞给过他,他一直放在外卖服的内袋里,边角都磨毛了。
“这……”
“留念。” 奚望简短地说,然后看了眼他身后的保温箱,“路上顺利。”
赵磊捏着那张硬实的小卡片,心里某个地方酸了一下,重重地点了下头:“谢了,奚望姐。”
下午的单子零零散散。
他特意去李奶奶家那片老楼转了一圈,没单,但看到李奶奶正坐在一楼门口的小板凳上择豆角,孙女趴在小桌子上写作业。他没打扰,悄悄骑过去了。
黄昏时分,最后一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