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蘅醒来时,天已经暗了。
她睁开眼的第一件事,是猛地撑起上半身,手在身侧慌乱地摸索着,直到触到了那枚黑曜石蚕坠还挂在她胸前,她才像溺水的人触到了岸边一样,缓缓地泄了力气。然后她看见了坐在旁边的人。
沈彻坐在椿树根旁,背靠着树干,膝上摊着那卷旧帛。他面前的地上搁着一碗水,还有半块用荷叶包着的米糕。他见阿蘅醒过来,没有立刻开口,只是将那碗水朝她的方向推了推。
阿蘅看着那碗水,看了很久。然后她伸手端起来,喝了一口。水是凉的,带着一丝草根的气味,像是从某个她不知道的源头打来的。她没有问水从哪里来,只是安静地喝着,喝了大半碗,然后将碗捧在手心里,低着头,没有再动。
院里的光线正在从灰蓝过渡到深紫。椿树的枝叶在头顶上方形成一片密实的穹顶,偶尔有风从叶缝里挤进来,带着一丝傍晚独有的凉意。井口的青石板上,那些槐树荚、蚕茧壳和焦帛角都还在,保持着下午沈彻发现它们时的排列。
阿蘅抬起头,看了一眼井口的那些东西,然后又低下头去。她的手指攥着碗沿,攥得很紧,指节泛白。
"那些东西,"沈彻开口,语气不重,"是你放的。"
阿蘅没有摇头。她点了点头,极其轻微的,像一片叶子在风里点了两下。然后她将碗放在地上,伸出指尖,蘸了碗里剩下的水,在泥土上写字。
六岁那年。我掉进过井里。
她写完这几个字,手指停住了。沈彻没有催促。他安静地等着,目光落在她低垂的侧脸上。阿蘅的手指重新动起来,继续蘸水写字。
我在里面待了很久。很久。久到以为那就是一辈子。他们把我拉上来的时候,我大半年说不出话。然后慢慢开始记得一些东西。
她写完这一句,顿住了。然后她用手指将前面的字全部抹平,又写了一句。
不是我的记忆。是别人的。
沈彻看着那几个字在水渍中渐渐模糊。他没有立刻追问,只是将膝上的旧帛往旁边挪了挪,腾出一点地方。"能记起多少?"
阿蘅沉默了很久。久到天色从深紫变成了墨蓝,第一颗星从椿树的枝叶缝隙里露出来。然后她抬起头,看着他。她的眼睛在暮色中显得格外亮,像一汪被月光照透了的浅水。
她抬起手,指了指自己的太阳穴,然后做了个捧起来的动作,再指了指地面。意思是:它像水一样漫过来,我接不住。
沈彻明白了。三百年的记忆被压成碎末封在井底,封印裂开之后开始外泄,渗入地脉、井水、草木灰。镇上的人接触了这些媒介,魂魄里便被灌入了不属于自己的记忆碎片。老铁匠和孙婆的身体承受不住那些记忆的重量——太多、太久、太苦,他们的魂火被压熄了。
而阿蘅不一样。她幼时掉落井中时,就已经被那些记忆"浸泡"过。她的身体在漫长的岁月里适应了那些碎片,成了一座活的、会呼吸的容器。这就是她能守这座镇子三百年的原因——她替所有人记住了他们不该记住的东西,也替他们忘记了他们不该忘记的。
沈彻看着她。她坐在暮色中,身形瘦小,肩背单薄,像一棵长在石缝里的草。她怀里抱着那个已经空了的粗瓷碗,膝盖并拢着,整个人缩成很小一团。但她的眼睛没有躲闪。
他问:"那口井里封的,是什么。"
阿蘅低下头。她的手指在碗沿上摩挲了很久,然后她松开碗,在泥土上写了三个字。写得很慢,每一笔都像是在确认自己有没有写错。
三百人。
三百个人。被封在井底。或者准确地说,被碾碎的记忆封在井底,身体早已化为尘土。三百年前蜉蝣镇曾经有过三百多口人——老铁匠、孙婆、那些在暮色中缓慢行走的人……他们的祖先,全部被封进了那一口小小的井里。然后三百年的时光流转,镇上的人一代一代地更替,被封的记忆却始终压在井底,像一个被所有人遗忘的伤口,只在皮肤表面长出了一层薄薄的痂。
阿蘅又写了一句:他们是自己走进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