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香是从第三天的夜里开始冒出来的。
那天沈彻躺在茶棚的草席上正要入睡,忽然闻到了一缕极淡的甜味,混着一点酸的发酵气,顺着夜风从棚口飘进来,薄薄地覆在空气里,像一层看不见的纱。他坐起来侧耳听了听,棚外什么声响都没有,只有那缕酒香固执地盘旋着,不肯散去。
他重新躺下去。这一次他没有睡着,只是躺在暗处,让那股香味慢慢地充满他的呼吸。
第二天一早他走到椿树院时,灶房里的酒味更浓了。从灶台后面墙角那两只坛子的扎口布边缘渗出一丝丝的酒气,甜醇的,像有什么东西正在坛子里悄悄地、饱满地醒过来。阿蘅蹲在坛子前面,将耳朵贴在其中一只坛壁上听了听,脸上带着一种郑重的表情,然后她直起身,用指节轻轻叩了一下坛壁,听见坛内传来一声低低的、像深水里气泡破裂的嗡响。
她侧头看着沈彻,弯了弯嘴角,没说话,但那个表情里藏着一种几乎要溢出来的满足。
又过了几天。镇上的酒香越来越浓了,不止椿树院,整条巷子、半条主街都泡在那种甜醇而微酸的气息里。沈彻从茶棚出来往镇口走的一路上,先后被三户人家拦住,硬往他手里塞了碗刚滤出来的米酒,温的,带着浅淡的乳白色,入口甜润,落喉的时候有一道暖意顺着食道慢慢地淌下去。
他喝了三碗。走到镇口槐树底下时,脚步已经比平时轻了一些。秋日阳光从稀疏的树冠间漏下来,洒了他一身碎金。他靠在树干上站了一会儿,感觉到那些米酒的暖意正在四肢百骸里一寸一寸地散开,像春天解冻的河流缓缓地漫过堤岸。
他在槐树底下坐了下来。树荫里很静,偶尔有一片落叶从头顶上方打着旋飘下来,在他肩膀上停一瞬,又被风吹走了。他闭着眼,感觉到灵台深处的天道意志正半阖着,像一枚被浸在温水里的石子,边缘的棱角正在慢慢地、几乎察觉不到地化开。
他忽然很想吹笛子。他从腰间解下那根断笛举到唇边,吹了一支曲子。依然是那支断断续续的旧曲,但这一次他吹得比之前流畅了许多,那些曾经卡住的、接不上的音,在这个秋天早晨的酒意里像被什么润滑过了,一个一个地从竹管里滑出来,落进风里,散成一道道圆润而透亮的弧线。
曲子里有一个音他一直吹不好。吹到那个音时总会岔气,要么偏高要么偏低,没有一次准过。但这一次他吹到那里时停了一瞬,想起沈渡从前说过的一句话。那年他还在学这支曲子,吹到同一个地方卡住了,沈渡笑着说:吸气慢一点,别急着把那口气吐完,让它在你胸口停半拍再推出来。
他照做了。吸了一口气,让它在胸口停了半拍,然后缓缓地推出来。那个音从竹管里逸出来,稳的,准的,像一颗石子正中了潭心的靶心。
他放下笛子,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槐树的叶子在头顶上方簌簌地响,日光从叶缝间漏下来,落在他握着笛子的手上,温温的。
他回到椿树院时,阿蘅正在揭坛封。纱布被一圈圈解开,坛口露出一层浅白色的酒液,表面浮着薄薄的米粒和酒曲残渣。她用一只长柄的木勺轻轻地搅了搅,酒液荡漾开来,露出一层清亮泛白的底色,甜香扑鼻。她舀了一小碗,端起来细细地看了看颜色,又凑到鼻尖闻了闻,然后递到沈彻面前。
碗里的酒液微微浑浊,泛着珍珠般的乳白色,表面浮着几粒碎米。他端起来喝了一口。入口是绵的,甜的,带着一丝极淡的酸在尾韵里打了个转,然后整条暖流从喉咙滑下去,稳稳地落进了胃里。比主街上那几碗更醇厚,更干净,像被秋天的光阴细细滤过一遍。
他捧着那碗酒,日光从灶房门口照进来,将碗里的酒面照成一片温润的浅金色。他坐在灶房门口喝着那碗酒,阿蘅坐在他对面,也端了一碗慢慢喝着。两个人隔着一道门槛,各自抱着各自的碗,谁也没有说话,只有碗沿偶尔碰触嘴唇时发出的极轻的声响。
他喝完那碗酒,将空碗搁在膝头。阿蘅也喝完了,将两只空碗叠在一起搁在脚边。日光渐渐升高了,移到了灶房的墙面上,将两只空碗的影子投在青砖地上,交叠成一个圆润的椭圆形。
"这酒叫什么。"沈彻问。
阿蘅歪头想了一下,然后在地上写了一个字。蜉。
蜉蝣的蜉。蜉蝣镇的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