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场雪落下来的那天,沈彻正在灶房帮阿蘅补院墙。
霜降后他陆续学会了做一些简单的活计。劈柴虽然还劈不太齐整,但至少能劈开,码在灶房门口的柴堆里。补墙的时候他跟在阿蘅后面和泥,将草茎和黏土按她教的比例掺匀了,一铲一铲地递到她手边。她蹲在墙根处,用灰刀将泥浆抹进砖缝里,填平那些被雨水冲刷了一整年掏出来的缝隙。他递泥,她抹墙,中间隔着一整面正在慢慢恢复平整的青砖墙。
正在将泥浆填进屋檐下最后一道裂缝时,他发现空中飘起了东西。
极细的,灰白色的,从灰蒙蒙的天幕里一丝一丝地垂下来,落在他的肩头、手背上,触感微凉,转眼就化成了极小的水珠。他抬头看了看天,灰白的云层压得很低很低,像一整片被揉皱了的旧棉絮覆在镇子上空。雪片细密而轻盈,落在青瓦上无声无息,只在最安静的时刻才能听见那种细碎的、像蚕在深夜啃食桑叶般的簌簌声。
阿蘅也停下手中的活计,仰着头看了一会儿落雪。她将灰刀搁在泥桶边上,伸手接了一片雪花在掌心里。雪片落上去的瞬间就化了,留下一粒极小的水珠贴在她的掌纹间。她看着那粒水珠慢慢蒸发变淡,像在和一个老朋友打了个无声的招呼。
"今年的雪来得早。"沈彻说。
阿蘅点了点头。她站起身,拍了拍膝上沾的泥灰,走进了灶房。过了一会儿她抱着一件厚实的旧棉袄走出来,递到他面前。袄子是靛蓝色的,洗过很多水了,颜色褪得发白,但棉絮厚实蓬松,摸上去暖融融的。她比了比他的肩宽,又扯了扯袖口的长短,然后示意他穿上试试。
他接过来穿上。袄子肩略宽了一点,但袖长恰好,前襟的盘扣系上之后服帖地裹住了他的上半身。阿蘅退后两步上下打量了一番,伸出手将他的领口正了正,又将他肩头上落的那层薄薄的雪花轻轻拂掉了。她的动作很轻,像拂一件她亲手缝了很久才做好、终于能够递到那人身上的东西。
他从穿上那件旧棉袄之后就觉得整个人像被一团温暖的云裹住了。旧棉絮里还残留着樟木和日光的混合气味,贴着他的皮肤,一点一点地渗进骨缝里。
雪越下越密了。起初是细碎的、落在掌心里就化的那种,渐渐变成了指节大的雪片,悠悠地、斜斜地从天幕深处倾下来,将整座蜉蝣镇的屋顶都覆上了一层薄薄的白。瓦片在雪下显出温润的深灰色轮廓,像被上了一层釉。树枝上也开始积起雪来,柿子树的枯枝托着白茸茸的雪团,在风里微微颤动着,不时抖落一小蓬细雪。
镇上的孩子们在雪里跑起来,笑声被雪滤得柔软了许多,从巷口传过来时像远处在敲一只蒙了绒布的铃。铁匠铺的烟囱冒出的烟在雪空中散得比往常慢,袅袅地、灰蓝的一缕,像一枚静止的旧印章压在雪白的宣纸上。
沈彻穿着那件靛蓝色的旧棉袄,站在椿树院的门槛前看着雪越下越密。阿蘅在他旁边,身上也添了一件厚褂子,浅灰色的,领口露出一截旧棉衬的边。两个人并肩站着,看着院子里的雪将青石板面一层一层地覆盖起来。
他忽然想起了很多年前的冬天。弃碑林的雪总是下得很大,堆积在墓碑与墓碑之间的空地上,将他平时坐着看书的那块大石头埋得只露一个圆顶。沈渡蹲在雪地里用枯枝在碑面的积雪上写字,写的什么他早忘了,只记得沈渡写完了一个字之后忽然侧过头来看他,眼睛被雪光映得极亮,说了一句:"今年冬天不太冷,你信不信。"
他那时候缩着脖子说不信。沈渡笑了一下,把身上的旧棉袍脱下来裹在他肩上,然后走进雪里去了。
记忆里的那个冬天,确实不太冷。只是那时候他还不懂得把那种暖和记住。
他回过神,发现自己正站在椿树院的门槛上,身上穿着一件靛蓝的旧棉袄,旁边站着一个人正在替他将滑落的棉袄衣襟重新拢了拢。阿蘅做完这些之后缩回了手,将双手拢进袖口里,呵了一口白汽。她的鼻尖被冷风冻得微微发红,像一枚刚被摘下来的、薄而透亮的柿皮。
"冷吗。"沈彻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