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下了三天三夜,第四天早晨才停。
天亮之后,蜉蝣镇被一整片完整的、结实的白覆盖着。屋顶上的雪积了厚厚一层,边缘被风削出了柔和的弧线,像一只只半圆的馒头扣在青瓦上。树上的雪团压弯了细枝,偶尔有一只鸟从枝头飞起,震落一小蓬银白的细末,在晨光中闪着碎钻般的光。
沈彻走到镇口时,主街上的雪已经被人踩出了一道窄窄的路。雪被踩实了,发出细碎的咯吱声。两侧屋顶上的雪还完好,沿着檐口垂下一排长短不一的冰凌,被初升的日头照得透亮,像一挂挂被冻住了的水晶帘。
他走到老槐树底下。树冠上的积雪比别处厚,因为树叶落了大半,只剩几丛光枝托着雪,像一只摊开的手掌捧着满满的白。他仰头看了一眼,日光从雪枝的缝隙间漏下来,落在他脸上,清凉的,含着一种极浅的暖意。
他回到椿树院时,阿蘅正在铲院子里的雪。她用一把宽大的木铲将走道上的雪推到墙根下堆起来,推过的地方露出青石板湿润的深色,在四围的白中像一条蜿蜒的墨线。她铲得很从容,不急不躁,每一铲都推到同一个方向,堆成一道齐整的雪垄。
沈彻从柴房拿了一把备用的木铲,从另一头开始铲。两个人相对着往中间推进,铲起雪来发出有节奏的沙沙声。铲到院子中央时他们碰头了,各自握着木铲站在那条最后剩下的一掌宽的雪线上,看着彼此。阿蘅的鼻尖冻得微红,额前的碎发被呼吸里的白汽润湿了,一缕一缕地贴在额角。她低头看了看脚底那条即将被铲掉的雪线,用木铲将它轻轻划了一道,然后退后半步,示意他来铲最后一下。
沈彻将木铲落下去,将那条雪线连同下面薄薄一层冰一起铲起来,扬到了墙根的雪堆上。整片院子的青石板地面露出来了,湿漉漉的,泛着深色的水光,像一面刚刚揭开了蒙布的旧镜。
她看着那片被铲净的地面,唇角弯了一下。然后她转身走进灶房,端出两碗还冒着热气的姜汤来。汤里搁了红糖和几片干橘皮,辛辣中带着一丝清甜,喝下去之后整条脊背都暖了起来。
他坐在门槛上端着那碗姜汤慢慢喝着。雪后的日光清冽而透亮,将整座院子照得纤毫毕现。忍冬花架的藤蔓上覆着一层薄冰,日光打在冰面上,折射出细碎的虹彩。苋菜地已经空了,入冬前最后一茬被收进了地窖,地面上只留下一层枯黄的残茬,被雪水浸润之后软塌塌地贴着土。
阿蘅喝完姜汤,从灶房拿出一把旧剪刀,走到忍冬花架前,将那些被雪压断了的枯藤逐一剪掉,保留完好的几根主蔓。她剪得谨慎而利落,像在做一场每年冬天都会进行的修剪。剪下来的枯藤被她拢成一捆,晾在墙根下,等干透了可以做引火用的柴。
她修剪完花架,又走到院墙东角去看那株裹着稻草的槐树苗。雪后的稻草颜色深了一层,被雪水浸过又被日光晒干,表面泛着一层温润的浅金色。她围着树苗走了一圈,弯腰将根部被雪水冲散了的土重新拢好,压实,又添了一把干草灰覆在最上面。
她做完这些之后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走回灶房门口。沈彻已经喝完了姜汤,将两只空碗叠在一起搁在脚边。她在他旁边坐下来,两个人挨着肩,看着日光一寸一寸地漫过院子里的青石板,将地面上残存的水渍蒸成丝丝缕缕的白汽。
院外传来一阵脚步声,踩在雪地上咯吱咯吱的,由远及近。脚步声在院门口停了,然后门被推开一条缝,一个裹着厚棉袄的小脑袋探进来。是那个给沈彻递过柿子的女孩,手里捧着一只粗瓷碗,碗里装着几块黑褐色的东西,冒着细小的热气。
"阿蘅姐姐,我妈蒸的枣糕,让我送几块来。"女孩走进来将碗搁在石桌上,又踮起脚朝那株裹着稻草的槐树苗看了一眼,"它穿衣服了呀。"
阿蘅笑着点头,比了一个"嗯"的手势。女孩好奇地走到树苗旁边,伸手摸了摸稻草绳的表面,又缩回手,跑回石桌边,仰着脸朝阿蘅说:"它明年是不是就能长到比我高了?"
阿蘅想了想,点头。女孩高兴地蹦了一下,又转身跑出院门去了,鞋底在雪地上踩出一串歪歪扭扭的梅花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