守岁到后半夜,沈彻在石桌边不知不觉睡着了。
他醒来的时候,天还没有亮透,但东边院墙上已经泛起了一层极淡的灰白色。他发现自己身上盖着一件厚棉袄——不是他穿的那件靛蓝的,是另一件深灰色的,带着阿蘅身上的青苔气味。她大概是在他睡着之后从灶房里拿出来的,替他裹上的时候他竟毫无察觉。
石桌上两只空碗已经收走了。剩下的半坛米酒被重新封好搁在灶台角上。院子里的雪在月光下泛着幽蓝的光,薄薄一层,像被谁均匀地筛过。他坐直身子,棉袄从他肩头滑落下去,他接住叠好,搭在椅背上,站起来伸展了一下僵硬的脊背。
灶房的灯还亮着,但光已经很弱了。他走过去推开门,看见阿蘅蜷在灶台旁边一张矮凳上睡着了,身上盖着一件旧褂子,脸侧向一边,枕着自己的胳膊,呼吸平缓绵长。灶膛里还有余烬,暗红色的光从柴灰缝隙间透出来,将她的侧脸映得温润柔和。她的睫毛在火光中投下两小片毛茸茸的阴影,嘴角微微弯着,像是在做一个好梦。
他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没有叫醒她。他转身走回石桌边坐下,将搭在椅背上的棉袄重新穿上,然后坐在那里等天亮。院墙东角那株槐树苗裹着稻草稳稳地站着,披着薄薄的雪,像一截被仔细包裹好的、正在安静等待春天的细小火把。
天光一寸一寸地亮起来。从灰白变成浅金,又从浅金变成一种清透的、含着微微暖意的亮白。远处镇子上传来了第一声鸡鸣,然后是第二声、第三声,此起彼伏地连成一片,将寂静了一整夜的蜉蝣镇从梦中慢慢唤醒。
灶房里传来了动静。他偏头看去,阿蘅已经醒了,正站在灶台前用木勺搅着锅里的东西。她听见他的脚步声也没有回头,只是将木勺搁在碗沿上,侧过身来看了他一眼。她的眼睛因为刚睡醒还有些迷蒙,但嘴角已经先醒了,朝他弯了一下。
她盛了两碗粥,一碗搁在灶台边沿,一碗端出来递到他手上。粥是昨夜剩的饺子汤煮的,加了几片干枣和一小撮桂花,甜糯润口,喝完之后从胃里暖上来一层薄薄的、像霜融之后第一片新叶破土般的温意。
他们吃完粥之后,蜉蝣镇在晨光中彻底苏醒了。巷子里开始有人走动,脚步声比平时更轻快一些,偶尔夹杂着孩童稚嫩的叫嚷。有人在家门口贴新的红对联,浆糊刷在门框上的声音干脆利落。远处的磨坊里又响起了石磨转动的低嗡声,不急不躁的,像一首被重复了不知多少年的、敦厚而踏实的曲子。
沈彻出门走了一圈。主街上铺了一层薄薄的红纸屑,是昨夜孩子们放完鞭炮之后留下的,像被撒了一地细碎的红花瓣。家家户户门前都挂起了红灯笼,灯笼不大,多是粗纸糊的,被日光映成温润的橘红色,在风里轻轻转着。他走到镇口老槐树下,发现树根处被人放了一小碟糖瓜和一把炒花生,碟子底下压着一张红纸剪的小福字,歪歪扭扭的,一看就是哪个孩子的手艺。
他蹲下来看了片刻。糖瓜还完整地码在碟子里,炒花生壳上凝着一层薄薄的白霜。他伸手拈了一粒花生剥开来吃了,花生仁脆香,带着炒制后特有的焦甜味。
他走回椿树院时,谢不违已经到了。
他坐在石桌边,面前放着一只粗陶碗,碗里是刚泡好的热茶。他今天换了一身干净的灰布棉袍,领口整整齐齐的,头发也重新束过了,整个人比平日里利落了不少。看见沈彻推门进来,他端着碗朝他举了举,算作拜年。
"北窑那边的雪比镇上厚些。"谢不违说,嗓音带着刚走了远路之后的微喘。"我从坡上下来的时候,差点滑了一跤。回头一看,脚印还留在坡上,从窑口一直连到镇北。挺长的。"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但沈彻听出他话尾有一点藏得不太牢的东西。像是从北窑坡顶回望时,看见自己留在雪地里那一串清晰的脚印,忽然意识到这条路已经走了这么多遍。
阿蘅从灶房里端出一碟新蒸的糕,是枣泥红豆馅的,切成整齐的菱角形,码在粗瓷盘里。她将碟子搁在石桌正中间,又给谢不违的碗里续了热茶。谢不违拈了一块糕咬了一口,含在嘴里慢慢嚼着,嚼完之后他开口,声音比方才松了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