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走回椿树院。阿蘅正在院子里晾晒被春雨打湿了的旧衣裳,将一件一件的衣服抖开、抻平、搭上晒衣绳。她做完之后站直腰,伸手理了理额前被风吹乱的碎发。沈彻走回来,在她身旁站定。她偏头看了他一眼,他点了一下头。她没有问信送出去了没有,只是从晾衣绳上取下一件已经干了大半的薄衫,递到他手上。
他接过来搭在臂弯里,和她一起将剩下的衣裳理完。午后的日光渐渐从院子中央移到了墙根,将忍冬花架的影子一寸一寸地拉长。花架上白花已经开始谢了,藤蔓间零落着几瓣枯白的花,但新长出的叶子更密、更绿了,将整个架子覆得满满当当的。
他们收完衣裳之后在石桌边坐了会儿,喝了两碗凉下来的粗茶。院墙东角那株槐树苗在初夏的风里轻轻摇着,叶子的颜色从春天的嫩绿转成了更深一层的翠色,像一枚被反复打磨过的旧玉。它站在那一片越来越浓的树荫里,站在一整座正在慢慢变老的院子的东角,站在两个正在喝茶的人的目光中间。
远处传来一阵孩童的嬉闹声,从镇口的方向往这边漫过来,像一片被风吹散的蒲公英。笑声越来越近,然后一个扎着双髻的女孩从院门外探进头来,喊道:"阿蘅姐姐,河湾那边的荷花冒芽了,去看吗?"
阿蘅放下茶碗,朝女孩点了点头,又偏头看了看沈彻。他放下碗站起身,跟着她一起走出院门。他们随着女孩穿过主街,经过老槐树底下时那棵树的树冠已经完全伸展了,在路面上投下一大片浓密的绿荫,将整条街口都遮得凉意荫荫。经过柿子树的废院时,墙头那只泥捏的飞蛾还在,被日光晒得干裂了,翅膀上多了几道裂纹,但还稳稳地立在墙头最高的那块砖上。
走到河湾时,远远地就看见水面上浮着一片片刚展开的荷叶,圆圆的,嫩绿色的,贴着水面铺开。几根细长的荷茎正从叶心处探出来,顶端顶着小小的、卷成筒状的花苞。水面上浮着阳光的碎影,被荷叶切成了细碎的亮块,在水波里轻轻晃动着,像一面被揉皱了的旧铜镜被缓缓摊平。
沈彻站在河岸上,看着那些刚冒出来的荷叶和花苞。初夏的风从水面上拂过来,带着水生植物特有的清润气息,浅浅地扑在脸上。阿蘅站在他旁边,她的袖口被风吹得微微鼓起来,衣摆的边缘拂过他垂在身侧的手背,一下,又一下。
远处田埂上有人在喊,是铁匠铺学徒的声音,正和另一个人争论着今年藕的收成会比去年多多少。声音隔着半片田野传过来,被风揉得忽高忽低,带着庄稼人特有的那种对日子笃定的底气。河湾那边水面上的荷茎在风里轻轻摆着,像一群正在伸出脑袋的幼鹤,正在试探着这个世界是不是真的像看上去那么暖。
沈彻站在那里,看着水面上初生的荷苞和日光碎影,感觉到袖子里那几样东西的分量。干透的苦茶叶,裂开过又合拢了的槐树荚,一片夹了许久的桃花瓣。它们都很轻,轻到几乎感觉不到,但每一件都有它自己的重量,在他行走时随着他的步子微微晃动,发出只有他自己听得见的细响。
他站了一阵之后转过身,和阿蘅并肩沿着来路往回走。路过柿子树的废院时他抬头看了一眼墙头那只泥飞蛾,在夕光中像一枚小小的旧印记。他低下头继续走,穿过正在升起炊烟的主街,穿过槐树底下细碎的树影,穿过那扇被推开过无数次的院门。
晚风从南边来,穿过整座蜉蝣镇,带着新荷的水汽、槐花的甜香、灶台升起的柴火味,还有泥土深处那些正在缓慢生长的种子的呼吸。他感觉到阿蘅的手轻轻握住了他的,掌心温热而笃定,像一枚被反复确认过的锚。他们牵着手走进院子里,灶房的灯刚刚被点亮,暖黄的光从窗纸里透出来,在青石地面上投下一块温润而明亮的方形光斑。那光斑正慢慢地变大、变亮,将整个院子缓缓地收进它的暖意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