搜书网

繁体版 简体版
搜书网 > 寄余生 > 第33章 第33章 晨露

第33章 第33章 晨露

章节错误,点此举报(免注册),举报后维护人员会在两分钟内校正章节内容,请耐心等待,并刷新页面。

沈彻是被光叫醒的。

不是日光。是另一种东西——从他合着的眼睑外面透进来的,温润的、带着薄薄一层金色的东西,像谁在他闭着眼的时候将一枚被捂热了的铜镜轻轻覆在了他的脸上。他睁开眼,看见窗纸被晨光浸透了,透进来的光不是刺眼的白,是一种被窗纸的纤维滤过的暖金色,毛茸茸的,落在被面上像一层薄薄的蜜。

他躺着没有立刻起来。身上的被子是旧的,靛蓝色的被面洗过很多水了,边角已经被磨得发白,但棉絮厚实蓬松,带着一股被反复晒过的、暖融融的气息。他侧过头,看见被角被掖得很整齐,压在枕头边沿下方,是阿蘅每晚睡前都会做一遍的、他从来说不必她还是会做的事。

他坐起来。光脚踩在地上的时候,青石地面的凉意从脚心传上来,凉而不寒。他走到窗前推开窗,一股新鲜的、带着草木气息的风涌进来,将窗台上昨夜凝着的一粒露珠吹落了,滴在窗框的木纹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

院子和去年夏天比又变了一些。忍冬花架的藤蔓已经爬满了整面架子,密密匝匝的绿叶间缀着一簇簇白色的花,开得正盛,香气被晨风送进来,清甜的,像化在空气中的糖。花架底下趴着那只橘猫,侧躺着一只后腿抻得长长的,露出了浅色的肚皮,被晨光照着,随着呼吸微微地起伏。

院墙东角那棵槐树已经长得很高了,主干有他手臂那么粗,树冠展开了一大片新绿,在晨光中泛着一层薄薄的、像被描过边的金色细绒。树下的土是湿的,被浇过水了,几片落下的花瓣贴在地面上,粉白的,像被风随手撒下的几粒碎米。

灶房里有动静。锅碗的碰撞声,轻而稳的脚步声,然后是米糕被从蒸笼里夹出来时发出的、带着热汽的嗤嗤声。那些声音混在一起,构成了蜉蝣镇春日清晨最寻常的底色。他站在窗前听了一会儿,然后转身披上外衫,走出了房间。

他走过院子时弯腰看了一眼那棵槐树的树根。树根旁边的土是新翻过的,阿蘅大概在天刚亮的时候就起来浇过水了。他伸手碰了碰一片低垂的叶子,叶面微凉,湿漉漉的,尖端挂着一粒还没被日光晒散的露珠。那粒露珠顺着他的指腹滑了一下,被他接住了,在掌心里停了片刻才散开。

灶房的门敞着。白汽从门口往外冒,米糕的香气从白汽里透出来,缠着灶火和柴木的气息,暖融融地扑了他满脸。阿蘅正背对着门口站在灶台前,用木夹将蒸笼里的米糕一块一块地夹出来,码在粗瓷盘里。她的动作不急不缓,每一块米糕被她夹起来的时候都顿一下,让多余的热汽散一散再放下。

他靠在门框上没有出声。日光从灶房的小窗里照进来,落在她挽起的袖口和露出的半截小臂上。她手腕内侧有一道极浅的痕迹,像被什么细细的东西划过之后留下的,淡得几乎看不见,但在他站着的这个角度,被侧光照出一线若有若无的微光。她似乎感觉到了他的目光,偏过头看了他一眼,嘴角弯了一下,又将手里的米糕夹完,把木夹搁在碗沿上,转过身来擦了擦手。

她将那只码好了米糕的粗瓷盘端过来递给他。盘沿还烫着,他接过来的时候指尖碰了一下盘底,缩了缩手。她看见了,从旁边抽了一块旧布垫在盘子底下递回他手里。他接过去端到石桌上,又走回来,从灶台边拿了两只碗,盛了两碗米粥,一碟酱瓜,分两次端到石桌两端摆好。

他在石桌旁坐下来。晨光从槐树的叶片间漏下来,在他们之间的桌面上投下斑驳的碎影。米糕是温的,白嫩软弹,咬开的时候里面裹着一层薄薄的红豆沙,甜而不腻。他吃了一口,又喝了一口粥,粥里加了干枣和几粒枸杞,煮得绵密润口。他坐在晨光里慢慢吃着,感觉到肩头的暖意一点一点地渗进骨缝里,像春天的体温终于落定了。

阿蘅坐在他对面也吃着。她吃得很慢,用筷子将米糕夹成小块,一小口一小口地送进嘴里。吃了几口之后她停下来,摊开右手掌心看了看。她的手掌上什么也没有,干净的、纹路清晰的、被晨光照得泛着温润光泽的掌心。但她看着那只手的表情,像在看一件她有点拿不准的东西。

沈彻注意到了,但没有开口。他低下头继续喝粥,碗沿的热汽扑在脸上,将他的视线模糊了一瞬。

他们吃完早饭之后阿蘅收走了碗筷,端进灶房洗了。沈彻将石桌擦了一遍,又搬了那张旧矮凳到槐树底下的荫凉处坐下来。他从袖中取出那根断笛握在手里,指腹沿着竹管的纹路慢慢地走了一遍。断笛的触感温润光滑,经过了一整个冬天之后,竹管表面的颜色又深了一层,像被岁月多浸了一道。

他正准备吹的时候,听见镇口那边传来一阵响动——车轮碾过碎石的声响,然后是马蹄踏在土路上的闷钝脚步声,再然后是一个苍老的、带着喘息的说话声,隔了大半条街传过来,听着像在跟谁问路。沈彻放下笛子站起身,走到院门口朝主街的方向望了一眼。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