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辆旧驴车停在镇口槐树底下。车旁站着一个佝偻着腰的老妪,穿着一件灰褐色的旧布衫,头上包着青布头巾,正从车上慢慢地卸下一只竹篮。竹篮不大,上面盖着一块半旧的蓝布,看不出里面装的什么。老孙头站在车旁边正在跟她说话,老妪一边应着一边弯腰将竹篮提下来搁在树根旁边的青石板上。
沈彻走过去的时候老妪已经直起腰来,她回过头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下,然后移开了。那一眼很短,短到沈彻几乎来不及捕捉那目光里含着什么,但他心里微微动了一下——那目光中带着一种极轻的、辨不清的熟悉感。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有这种感觉,他从来没有见过这张脸。
"卖茶的。"老孙头朝沈彻说了一句,指了指老妪脚边的竹篮。"她说她从南边来,路过这里歇歇脚,顺便卖点自家晒的干茶。"
老妪蹲下身将竹篮上的蓝布揭开一角,露出底下码得整整齐齐的干茶叶,深褐色的,卷成细条,散发着被日光反复晒过的、沉实的草木气息。她抓了一小撮递给老孙头,老孙头接过去凑在鼻尖闻了闻,赞了一句,转身回屋掏钱去了。
沈彻站在槐树底下看着那老妪。她蹲在那里整理竹篮里的茶叶,动作缓慢而仔细。她的手很瘦,骨节突出,指腹上有厚厚的老茧,像是常年做粗活的人。但她整理茶叶时指尖的动作异常轻柔,像在抚一件容易被碰碎的东西。她的头巾下面露出一缕灰白的头发,被晨风吹起来又落下。她看上去就是一个普普通通的、上了年纪的卖茶妇人,路过蜉蝣镇歇脚的那种。但沈彻感觉到她从他走近之后,就没有再抬头看过他一眼。
老孙头出来了,递了几个铜钱过去,老妪接过钱揣进怀里,将一小包干茶叶递给他。她重新将竹篮盖好、绑牢,提着篮沿慢慢地走回了驴车旁边。她爬上车的动作有些笨拙,一只脚踩在车辕上试了两次才踩稳,然后侧过身坐进了车板,抖了抖缰绳,驴车缓缓地朝镇外走了。
车轮碾过土路的声响渐渐远了,最后融进了晨光里。沈彻站在槐树底下,看着那辆驴车消失在官道拐弯处的薄雾中。风从那边吹过来,带着干茶叶的余香,极淡的一缕,很快就散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脚下。老妪方才蹲过的那块青石板旁边,被压住了一片枯叶。干枯的、浅褐色的叶子,像被风从远处吹来的,形状像一只收拢了翅膀的飞蛾。他弯腰将它拾起来,正想随手搁在树根旁边,却发现叶脉上有一行极小的字。字迹被烫过,焦褐色的,像用细火燎过后留下的痕迹。字很小,但他认出来了——天机府的暗语标记,只有天机府内部的人会用的那一种。
他握着那片枯叶在槐树底下站了很久。晨光从树叶间漏下来,将他的脸和手背映得忽明忽暗。他将叶子翻过来又翻过去看了一遍,那行暗语写的是一个极短的消息,短到只有两个字的位置,但他读明白了。
他收了叶子,没有再看第二眼。他将枯叶折了一下,和袖中那几样东西——苦茶叶、槐树荚、桃花瓣——放在了一起。那些东西在他袖口深处挨挨挤挤的,像一窝刚刚睡醒的旧时光,正挤在一起听风声。
他走回椿树院时,阿蘅正蹲在井台边洗一篮新摘的荠菜。水花溅在她腕上,亮晶晶的。她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的袖口停了一瞬,然后移开了。她没有问,他也没有说。但他蹲下来帮她一起洗荠菜的时候,将那片枯叶从袖中取出来,放在井台边的青石板上晾着。
阿蘅看见了那片叶子。她洗菜的手停了一拍,然后她从沈彻手里接过那棵带泥的荠菜根,在井水里细细地搓着。两人之间隔着一篮荠菜和一片正在被日光晒干的枯叶,谁都没有说话。但他知道她看见了。那行被烫过的暗语,在她俯身洗菜的瞬间,被她的目光扫过去,收进了她那一贯沉静而从不遗漏的眼睛里。
远处传来一声牛哞,敦厚的、沉沉的,从河湾那边荡过来,落在椿树院的院墙上弹了一下,散了。忍冬花的香气从花架上漫下来,将他们蹲着的那一小片井台笼罩在一层清甜的薄雾里。槐树叶子在头顶上方哗哗地响着,像在翻一册刚刚打开的新书。
沈彻洗完了最后一把荠菜,将湿漉漉的手在衣摆上擦了擦,站起身。他看着井台边上那片枯叶正在日光中渐渐地、一点一点地卷起来,叶脉上那行烫过的字迹随着水汽的蒸发正在变淡。等到它完全干透了,那行字就会彻底消失,像从来没有存在过一样。
晨光越来越亮。蜉蝣镇在春日的早晨中慢慢地舒展开来,像一枚被晒暖了的旧玉,正在从漫长的冬天里一点一点地钻出它温润的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