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的时候沈彻去了一趟北窑。
他走得比平时慢一些,不急着赶路。路边的草已经长到了膝盖那么高,中间开出了几朵小小的、浅紫色的野花,散在绿丛里像被随手撒下的碎绒。他走过河湾的时候看见新桥还好好地横在水面上,木板经过一个冬天的雨雪和半年的日晒之后变成了温润的旧灰色,桥面上的木纹被脚底磨得光滑发亮。有两只白鹭站在浅水处,细长的腿立在清浅的河水中,正低着头静静地看着水面。
走到北窑坡下的时候,他远远看见谢不违正蹲在那棵桃树底下给树根培土。桃树比去年夏天又粗了一圈,枝丫上挂满了青绿色的毛桃,密密匝匝的,将枝条都压得微微弯了腰。谢不违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朝他扬了一下手中的小铲子,又低下头继续培土。
沈彻走过去蹲在桃树的另一侧,也伸手拢了拢树根旁边的浮土。谢不违没有问他为什么来,只是将铲子搁在一边,从脚边的陶罐里倒了半碗水递给他。沈彻接过来喝了,是凉的井水,带着一丝泥土和陶罐混在一起的那种沉实的气息。
"桃树今年挂果不少。"沈彻说。
"是比去年多。"谢不违拍了拍手上的土,直起腰看了一眼桃树的树冠。"去年头一年,结了三十来个。今年数了数,起码翻了倍。再等一个多月就能吃了。"
他顿了一下,又问:"镇上有什么事?"
沈彻将碗还给他。"没什么大事。今天早上来了个卖茶的,递了个消息。外面有人在动,但不知道具体是谁。"
谢不违没有追问递消息的人是谁。他接过碗搁回陶罐边,从树根底下拔了一根野草茎在手里慢慢绕。"你的意思是有人在外面盯着蜉蝣镇?"
"有可能。"沈彻说。"但天机府旧制的人告诉我们小心,说明至少有一部分人站在我们这边。"
谢不违点了点头。他望着坡下远处逐渐暗下来的田野,将手里那根被绕得乱七八糟的草茎弹了出去。"那我们就先不动。该种地的种地,该浇水的浇水,该数桃子的数桃子。"
他将最后一句说得很轻,但带着一种已经落定了的、不打算再挪动分毫的力道。
沈彻起身告辞,沿着来路走回镇上。暮色已经铺满了田野,将河湾的水面染成一片沉甸甸的橘金色。白鹭还在浅水里站着,被夕光勾勒出两道细长的黑色剪影。他走过新桥的时候在桥中央停了一步,低头看了看桥下的流水。水面上浮着几片嫩绿的草叶,被水流带着缓缓地旋转着,往下游漂去。它们漂得不快,但也一直在动,方向明确,没有犹豫。
他回到椿树院时灶房里亮着灯。阿蘅正在灶台前将洗好的荠菜焯水,热气从锅里升起来,将她的侧脸笼在一层温润的白雾里。他走进院门时她偏过头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瞬,确认他完好地回来了,然后移回灶台上,继续用筷子翻动锅里的荠菜。
他走到灶房门口靠着门框站了一会儿,看着她在灶台前忙碌。她动作轻快而笃定,焯水、捞起、过凉、挤干、切碎,每一步都做得干净利落。他忽然觉得这个场景他看过很多遍了,每一次看都能在心里某个地方落下一道浅浅的、暖的印记。那些印记叠在一起,已经厚成了一层看不见的壳,裹在他骨头的表面,让他走起路来比从前沉了一些,也稳了一些。
阿蘅切完荠菜转过身来,在围裙上擦了擦手,走到他面前站定。她看着他的眼睛,伸手轻轻按了一下他的胸口——不是拍,是按,掌心贴着他的衣襟停了一瞬,像在确认那里面的心跳还是稳的。然后她收回手,转身走回灶台前继续做饭了。
沈彻站在灶房门口,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胸口。她按过的那块地方还残留着一点掌心余温,透过薄薄的衣料缓缓地渗进去,和傍晚从北窑带回来的凉意碰在一起,在皮肤表面融成了一片宜人的暖。
他走进灶房在灶台旁边的矮凳上坐下来,帮她看着灶膛里的火。火光映在他的脸上,将他的轮廓照得温润而清晰。窗外的暮色已经完全暗下来了,但灶房里的灯光将整座小院笼在一块暖黄的、正在慢慢变深的光晕里。